得到答复后,又道:“林止荆,叫左洵出来。”
依稀还记得,那时少年脸上爽朗无垢的笑,可谁又能知,那抹笑里,藏了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后来身份败露,丹契勒归返戎月,旋即便举兵犯延。捉拿左洵时,他终究迟迟下不了死手,只断了他的右手;待左洵昏死醒来,那只被断的手,竟又不知何时被悄然接好。
这是林止荆不愿深想的事实——若非丹契勒念及往日那点微薄的旧情,左洵绝无可能毫发无伤地归返大延,更不可能仅凭一把普通钢刀,便斩下一名修士的右臂。
说到底,还是那孤高自傲的戎月王,对年少时的友谊尚存最后一丝留恋,这份留恋,竟一时胜过了侵占大延疆土的野心。
可丹契勒亦清楚,左洵最恨欺瞒与背叛,于是他断去自己的右手,当作赔罪,只求从此一刀两断,再无愧于心。
戎月退兵之后的种种,林止荆无从知晓。
但他能笃定,戎月从不会承认一个身有残疾的领袖,丹契勒为了稳住王位,守住自己的野心,所付出的代价,定然远超想象。
所以丹契勒可以恨,毫无顾忌地恨,恨到最后,终究走上了那条错路……
浓重的血腥味漫上鼻腔,林止荆忍不住低咳起来,喉间的腥甜愈发浓烈。
风,渐渐轻了。
一缕淡淡的花香,竟逆着风沙飘来,清浅柔润,让他忽然想起了宫里那株白牡丹——那是荣顺帝幼时,亲手在御花园种下的。
林止荆每次回京,总能看见那株牡丹未开的花骨朵,被宫风拂得轻轻摇曳,似是在摇尾巴的小兽,能让人瞧出欣喜,素白玲珑,尚未开发的花瓣边缘晕染着浅金底色,竟生得几分好看。
可那位少年帝王,偏生将它宝贝得紧,从不让他靠近半分。
唉,没良心的小家伙……
他正兀自感慨,忽而回过神来:先不说这辽西疆场,环境苦寒,本就长不出这般娇贵的花;单是此刻已至深冬,塞北的鸟兽觅食都嫌天寒地冻,宫里那株牡丹,尚有荣顺帝保它不凋不败,但他可从未见过它盛开,何况辽西比楹都更冷上几分,又怎会有花香萦绕?
方才破那嗜幻阵,已然耗去了他三分之二的灵力,如今灵力稀薄,精神恍惚,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他的瞳色本就偏浅,仔细看时,还透着一丝淡淡的金芒,此刻那双金瞳,正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不远处的那抹素白。
那抹素白,在漫天黄沙与血色残阳中,显得格外耀眼,像是破开混沌的一道光,驱散了周遭的血腥与荒芜,也让林止荆混沌的意识,多了一丝清明。
他撑着最后一丝气力,想要看清那抹素白的模样,指尖微微颤动,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唯有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依旧执着地凝望着那个方向,仿佛透过那抹素白,看到了宫墙之内的那株白牡丹。
看到了那个娇蛮却执拗的少年帝王。
看到了自己半生拼尽全力守护的家国河山,也看到了那些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牵挂与执念。
风沙依旧在吹,只是那股淡淡的花香,却始终萦绕在鼻尖,未曾散去。
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大延的军旗,迎着秋风猎猎作响,稳稳插在辽西的疆土之上,红绸翻飞,那是属于大延的荣光,也是无数将士用鲜血与生命,守下来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