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素白自尘烟里缓缓向上,终凝出一道清瘦人影。
看身形姿态,原是位沉静的女子,墨发松松披散至腰,素白长衫裁得清雅,袖口与裙摆以青丝白线绣出流云风纹,最惹眼的是肩头绣的那朵青灰牡丹——配色殊绝,明明还是骨朵,底侧却铺展着零落花瓣,似是错过了盛放韶华,只余经风历雨后的寥落。
她头戴青竹斗笠,柔白纱幔垂落肩头,恰好覆住那朵牡丹。
自雄狮百万的戎马烟尘中走来,黄沙尘土竟似有灵,纷纷避让,未让她素衣沾染半分尘屑。
行至近前,女子正要擦肩,林止荆忽伸手攥住她的衣袖,脱口喊出:“白霜儿!”
话音落,他自己反倒怔住——他分明不认得眼前人,这名字却像刻在心底,下意识便唤了出来,忆起何处,却又茫然无绪。
女子明显一滞,身形微僵地转过身,轻旋的动作惹来一缕清风,撩起垂落的白纱,一双艳绝的桃花眼骤然撞入林止荆眼底。
他看得失神,浅瞳中只映着她纤瘦的身影,再也移不开半分。
女子容颜淡雅,面上波澜不惊,淡淡瞥他一眼便欲转身。
也正是这一瞥,林止荆看清了她眼底的灰暗——那是深潭沉底、不见天日的黑曜石,无半分光亮,似笼着一层朦胧黑雾,幽深难测,无人能窥探半分光景。
他依旧半跪于地,抬眸望着她,掌心不自觉将那片衣袖攥得更紧。
耳畔落进女子轻淡如霜的声音:“小将军,脏。”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侧步移开半尺,又缓缓补了一句,“……还有,我不是白霜儿。”
裙角沾染的血痕,竟在她移步间悄然淡去。
直到那道白影渐渐隐入尘烟,林止荆才恍然回神,唇间喃喃:“不是吗?”他苦思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又低声自问,“那白霜儿是谁?你又是谁?”
无人应答。
或许,连那个女子自己,也答不上来。
三月倏忽而过。女子立于一座富饶城池的门前,望着城头高悬的鎏金门匾,一字一顿,清声念道:“楹。都。”
城门口,戍卫士兵身姿笔挺,列成两排。城外百姓次第入城,或访亲探友,或归铺营生,各安其事,偶有闲谈,转瞬又归于忙碌。
无人留意到这个悄然入城的女子,她就那样在众人的忽视里踏进城门,白衣曳地,纤尘不染。
入了城,主街两侧早已挤满了人,皆探着身子朝城外张望,眼中满是热切期盼,似在等候什么。
女子心中清明,这些百姓翘首以盼的,定然不是自己。她循着宽敞的大道前行,耳边鼎沸人声、杂语喧哗,聒噪不已。
她抬手轻施术法,隔绝了周遭纷扰,依旧缓步向前。
未想楹都的百姓竟大半聚在了这条主街,直到行至宫门前,两侧的人群才渐渐稀疏。
她在宫墙外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指尖忽而抚上冰凉的宫墙,一缕清浅花香悄然绕上鼻尖。循着花香,她缓步行至一处低矮宫墙下。
抬眸时,一瓣桃花悠悠飘落,轻吻上她的唇瓣,转瞬又被清风拂走,恰似一场虚无的轻吻。
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墙头的桃花树葳蕤盛放,簌簌花瓣在柔风中轻扬,潋滟生姿。
……原来,是桃花香。
女子足尖轻点,身形轻跃,稳稳立在宫墙之上。未等她细观宫内景致,墙下便传来一道朗润的低笑:“姑娘,攀这么高,小心摔着。”
“小将军?”女子转身,认出那张脸,语气依旧清淡,“摔不死。”
林止荆笑而不语。
他今日换了一身轻装,墨发以靛蓝发带高束,更添几分俊朗潇洒。他缓缓伸出手,作势要接宫墙上欲跃下的人,腕间银色护腕在天光下泛着冷冽清光。
他依旧立于下位,抬眸便能望见少女淡漠的眉眼,以及那双眼底的灰暗。
只是此刻,无沙场重伤,无戎马倥偬。
三月间,他率军击退戎月,平定辽西,终以戎月俯首投降收了兵。入城这日,两侧百姓夹道相迎,欢声雷动,尽是崇拜与敬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