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止荆气定神闲地迈步走向丹契勒,一脚拨开他那只淌血的断臂,屈膝蹲身,语气漫不经心如闲话家常:“功夫倒是尚可,只可惜了……让本王猜猜,方才你心底在想些什么?”
丹契勒目眦欲裂,喉间挤出暴怒的嘶吼:“还能想什么?自然是将你大卸八块,喂了塞北的豺狼畜生!”
林止荆缓缓摇头,目光直刺他燃着怒火的眼眸,声线淡得无波:“不对,你方才的眼神,可不是这般模样……唉,你所想的,无非是本王与圣上君臣生隙,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你罢了。”
“不过你倒也没猜错,本王确实不能动你。”
话音未落,他眼神骤然凌厉如寒刃出鞘,字字掷地:“江山自有凌高人,大延寿龄万载,岂是尔等宵小能觊觎的。你胜不了本王,从前如此,往后亦然。”
身后的嗜幻阵已然彻底消散,迷雾中传来少年焦灼的呼喊,穿风越沙而来:“林既白!你没事吧?”
林止荆闻声回头,朝迷雾深处扬声应了句安好,旋即回身隔空扣住瘫在地上的丹契勒,冷声道:“本王不能动你,不代表旁人也不能。你,好自为之。”
最后一个字,他咬得极重,淬着彻骨的寒意,似冰珠砸在黄沙之上。
恰逢大延的兵士呐喊着冲杀而来,林止荆抬手一掌,掌风裹挟着灵力,将丹契勒狠狠拍回早已军心涣散的戎月兵阵中,如掷破布。
林止荆逆着厮杀的人潮缓步前行,路过奔来的左洵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只留一句轻语:“带他回来吧。”
一缕冰寒自肩头漫开,左洵微怔片刻,抬眼望向他,唇角弯起一抹笑:“放心。”
他接过林止荆递来的佩剑,转身头也不回地,纵身冲进前方兵刃交击、喊杀震天的战阵之中,少年轻影裹着凛冽战意,融于漫天风沙。
风沙迷了眼,林止荆的唇角忽然溢出一丝猩红,步伐也渐渐迟滞。
终是撑到了极限,他单膝跪地,复又重重瘫倒在一堆尸首旁——这些,皆是在嗜幻阵的迷瘴中失了神志、自相残杀的兵士,他们中,有人身后系着妻儿老小的惦念,有人胸中燃着家国天下的热望。
被嗜幻阵吞噬理智后,修士尚且还有自保能力,而凡人只有永远迷失自我,自相残杀。
被左洵解决后,幸运的,尚能被运回故土,或风光或简陋地下葬;不幸的,终究只能埋骨这塞北荒野,任鸟兽啃噬,与黄沙为伴。
他费力挪了挪身,倚着冰冷的尸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嗤笑一声:“蠢货。”
不知是骂左洵,是骂丹契勒,亦或是骂自己。
朔风呼啸着卷过,林止荆疲惫地阖上眼,静静听着兵刃划破疾风的锐响、刺穿盔甲的铿锵,心底暗叹:丹契勒啊丹契勒,走错了路,迟早是要走火入魔的。
若非用了旁门左道的极端之法,寻常修士怎可能仅用两年,便从炼气六层一跃至金丹期?
恐怕丹契勒自己都未曾察觉,便是世间多数魔修,也无这般恐怖的修炼速度。
方才近身相拼的全程,他尚且能保持理智,直至最后悲剧重演,左臂被斩,眼中才翻涌出纯粹的恨意,彻底泯灭了最后一丝清明。
他又怎能不恨?
昔年,丹契勒化名彭赢,混入大延百姓中参军,随大延大军征伐临赫。
彼时他以一手引以为傲的箭术,救下了临赫首领刀下的左洵,更与他并肩配合,斩下敌方主将头颅。
也是因这场相识,他在左洵的营帐外,遇见了林止荆。
那时他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