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延国界。

建晟三十五年，塞北的风卷着黄沙，无休止地啃噬着边境的烽燧。戎月铁骑屡屡南下，扰得边民不得安枕。

咏贞王慨然请缨，亲率大军奔赴辽西，要为大延王朝守下这道国门。

“戎月王最擅邪阵，尤其是那嗜幻阵，能乱人心智、惑人魂魄。单这一项，咱们的胜算就折去了大半。”黑暗里，有人沉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周遭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帐外，晚炊的青烟缠裹着篝火的暖焰漫向穹苍，将士们围火而坐，铁架上的烤羊滋滋渗着油花，金红的油脂坠进火舌，溅起细碎的火星，噼啪轻响。

跳动的火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点亮了弯起的眼角，那暖意，比天边冷月更温，比星子散落更亮。

一个小兵抱着粗陶酒坛走来，挨个给众人斟满热酒，眉眼带笑：“大伙敞开吃、尽兴喝！等明日战鼓一响，再想这般围着火炉喝酒吃肉，可就难喽。”

众人轰然应和，爽朗的笑声撞在营帐毡壁上，又弹回夜风里，混着酒香与肉香，飘向远方。

“管他什么戎月蛮夷，敢来犯我大延边境，老子就敲碎他们的骨头喂狗！”说话的是个虎背熊腰的青年，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抬手时，小臂上一道狰狞刀疤如墨蛇盘踞，凝着浴血沙场的凛冽狠戾。

热酒入肠，周身寒意尽散。青年抬眼扫过军帐，从架上撕下一块喷香的羊肉，歪头笑问：“你们说，这一仗，咱们要打多久？”

“那还用说！王爷亲自领兵，定要把戎月人赶回老家，永世不敢来犯！”

“没错！咱王爷乃是仙人下凡，我赌戎月人撑不过半年！”

“来来来，下注下注！”那提酒的小兵眼睛一亮，摸出块粗布往地上一铺，拍着胸脯喊，“我赌王爷三个月踏平戎月王庭！”

“我赌四个月！”

“我赌五个月！”

“我赌两个月！”

……

“我赌一天！”

“去你的春秋大梦！”

哄笑阵阵，话题从战事慢慢转到了家常。

有人念起家乡的田亩桑麻，有人说起家中新婚的妻小，眉眼间漾着温柔的惦念。

帐角，一个年轻士兵攥着酒碗，低声叹气：“这戎月人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在我成亲第五天南下。可怜我那新娶的娘子，怕是要守活寡了。”

沙场之上，生死不过朝夕。若非为了家国安宁，谁愿背井离乡，抛下病榻慈母、襁褓孩儿，来这苦寒塞北受皮肉之苦？谁又甘心埋骨荒野，让一生只落得个“碌碌无为”的收场？

“唉！谁说不是呢，要知道我……”

话未说完，帐内忽起争执，硬生生斩断了话头。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众人各自闷头喝酒吃肉，再无半分说笑。

不多时，帐内传出冷硬的质问：“真当自己是神仙了？！你以为戎月人的法阵是凭空来的？他们也有修士！单打独斗，你能赢吗？！”

“火气这么大做什么？谁不知道左小将军十五岁领兵平定西越，十七岁独闯临赫营地，斩下敌方首领头颅。”

被称作“神仙”的人背倚营柱，侧头瞥向身侧少年，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慢，“怎么？你行，我就不行？”

“开什么玩笑！西越、临赫不过是一帮蛮夷，半点兵法不懂，况且……总之不行！戎月人的奸滑，我比你清楚！”左洵猛地抬臂，眼眸中翻涌着抑制不住的愤恨。

昔日戎月来犯，他奉命领兵镇压，谁知那一去险些再也握不起剑——万幸，只是险些。

林止荆望着他微颤的手臂，无奈摇头，伸手半搭在他肩上，轻叹：“牧归，我比你多活了三十余年，这三十多年，可不是白活的。”

他勾着少年的肩，目光望向地图西北角，指尖灵力悄然流转，一枚冰棱骤然凝成，破空飞出。

“他擅布阵，那我便破阵！”

砰！

一声巨响，空气中裂开一道缝隙，狂流卷着黄沙翻涌，朦胧了天地视线。

三万戎月敌军守在法阵之外，纷纷眯眼朝那裂缝张望，神色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