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起来忘记吃饭,情绪一上来,就容易犯。
她闭了闭眼,撑着床沿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药应该在包里,可包被她随手放在客厅了。她不想惊动沈砚辞,只想快点把药拿到手,然后安静睡一觉。
客厅灯还亮着。
沈砚辞没回房,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那边接电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修长冷白的腕骨。男人侧脸沉静,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处理什么工作,字句简短而利落。
江见微脚步很轻,想从另一侧绕过去。
可疼意比她想得更不讲道理。
走到岛台边时,她眼前忽然一黑,手指下意识撑住台面,玻璃杯被带得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那边的通话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沈砚辞已经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江见微咬着牙,声音发虚:“没事,胃有点不舒服。”
“这叫有点?”他皱眉看她,目光落在她明显发白的脸色上,“你晚饭吃了没有?”
她没说话。
这个反应已经等于默认。
沈砚辞脸色沉了几分,伸手扶住她手臂,掌心温热而稳:“药呢?”
“包里。”
“哪只?”
“沙发旁边那个。”
他一手扶着她,一手把包拎过来,拉链拉开,动作快得有些利落。江见微想自己找,却刚伸出手,就被他按住了手腕。
“别动。”
男人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见微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张总是冷淡克制的脸此刻微微绷着,眼底压着一点显而易见的不悦。
不是对她发火的那种不悦。
更像是……在生气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下。
沈砚辞已经从包里找到了胃药,又去倒了杯温水回来。他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动作称不上温柔,却稳妥得让人无从拒绝。
“吃药。”他说。
江见微接过药,手指却因为疼得发软,差点没拿稳。下一秒,药片被男人重新接了过去,连同水一起递到她唇边。
“张嘴。”
语气平静,像在照顾一个极不让人省心的病人。
江见微原本还想逞强,可胃里那阵尖锐的绞痛让她连回嘴的力气都少了几分。她低头把药吞下去,温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住了那股翻搅感。
沈砚辞没走,就站在她跟前看着她。
“经常这样?”他问。
“偶尔。”
“江见微。”
他叫她名字时,声音总比旁人低一点,也沉一点。平时听着像嘲讽,此刻却莫名多了几分压着火气的意味。
她抬起眼,声音轻得有点虚:“干什么?”
“你现在跟我逞什么强?”他看着她,眉头没松,“一整天不吃东西,晚上又闹这一出。协议里可没写,你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客厅里很静。
他那句话落下来时,江见微心口忽然轻轻一缩。
这人明明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口吻,可她偏偏从里面听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在意。
她垂下眼,没来由地有些不敢看他。
“习惯了。”她低声说,“工作忙起来,顾不上。”
“顾不上,还是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
江见微怔住。
她一向不喜欢别人过问太多,更不喜欢别人对她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可此刻被他这么盯着,竟罕见地没生出反感,反而有一点说不出的发闷。
像某个一直被她压住、不愿碰的地方,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她抿唇,半晌才开口:“沈砚辞,我们只是协议结婚。”
“我知道。”他说。
“那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江见微抬头,看见他站在暖光里,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眉眼深邃,神色却仍是克制的。可偏偏那种克制,比任何直白的关心都更让人心乱。
她一时没答。
沈砚辞也没逼她,只是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开,指腹碰到她皮肤时,动作顿了一瞬,随后很快收回。
“误会我在尽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他淡淡道,“那也不算错。”
丈夫。
又是这个身份。
江见微呼吸一滞,指尖不自觉蜷了下。
她从来不是会因为一句话乱分寸的人,可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从结婚证到“沈太太”,再到现在这句“丈夫”,每个本该属于形式的词,都像落在了不该落的位置上。
偏偏说这些的人,是沈砚辞。
是她最不该心乱的对象。
“你少给自己加戏。”她强撑着回了一句,声音却没平时那么稳。
沈砚辞看了她两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看来还有力气呛人。”他转身去厨房,“等着。”
“你去哪儿?”
“煮点粥。”他头也没回,“总不能让你空着胃睡。”
江见微坐在沙发里,整个人还有些发虚。她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线条挺拔,动作利落,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得近乎不真实。
三年前在会议室里一句话打回她方案的男人。
这些年见面就能把气氛搞冷的死对头。
现在站在她家一般冷清的厨房里,给她煮粥。
她靠进沙发,闭了闭眼,胃里药效慢慢起作用,疼痛褪去一些,可心里那点难以名状的异样,却比方才更清晰了。
厨房那边传来很轻的水声和瓷器碰撞声。
江见微偏头看过去。
沈砚辞已经把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衬衫站在流理台前,袖口挽得更高一点,灯光落在他侧脸,勾出一截利落的下颌线。那人平时在外总是冷淡疏离,像什么都不值得分神,可此刻低头处理食材的样子,却莫名有种不动声色的居家感。
很轻,却很致命。
像一场原本写好了边界的合作,在最细微的地方先出现了裂缝。
她盯了几秒,忽然移开视线,心口却跳得有些乱。
十几分钟后,沈砚辞把一碗清淡的山药小米粥放到她面前。
“先吃一点。”
江见微接过勺子,指尖碰到碗沿,热度透过瓷壁传过来,莫名让人心里也跟着一软。
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细腻,味道很淡,却正适合现在。
“你还会做这个?”她问。
“不会。”沈砚辞坐在她对面,语气平平,“照着厨房平板上的食谱做的。”
江见微差点笑出来:“原来沈总也有现学现卖的时候。”
“总比某些人连饭都懒得吃强。”
她抬眸瞪他一眼,结果因为胃里舒服了些,连那一眼都少了几分杀伤力,反而显得有点没力气的娇气。
沈砚辞看着她,目光停了停,忽然移开了视线。
气氛一下静下来。
客厅的暖光很安静,窗外是城市深夜的灯海。江见微捧着那碗粥,忽然觉得这栋原本没什么人气的房子,因为这一晚,多出了一点极淡的烟火气。
而这种烟火气,本不该出现在她和沈砚辞之间。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下,轻声道:“谢谢。”
这一次,她说得很认真。
沈砚辞抬眼,看着她略显苍白却终于缓和些的脸色,淡淡“嗯”了一声,像是不太习惯她这么正经地道谢。
“药和水放你床头。”他说,“明早要是还不舒服,就别去公司。”
“那不行。”江见微下意识反驳,“明天上午还有会。”
“推掉。”
“推不了。”
“你——”沈砚辞像是被她气笑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压住,只留一句,“随你。”
他说完起身,收走空碗,背影却透着一点明显的不悦。
江见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沈砚辞。”
男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她坐在沙发里,长发半干,睡衣领口露出一截清瘦锁骨,脸色虽然还白着,眼神却已经恢复了些平时的锋利。可大概因为刚刚疼过一场,那点锋利被磨钝了几分,竟难得显出一点柔软来。
“今晚……”她顿了顿,“算我欠你一次。”
沈砚辞静静看着她。
几秒后,他把碗放进洗碗机,重新转过身来,站在岛台边,低声开口:“江见微。”
“嗯?”
“我们现在是合法关系。”他看着她,语气很淡,却又莫名压得人心头发紧,“照顾你,不算你欠我。”
客厅里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江见微心口重重一跳,像被那句“合法关系”轻而易举地拨乱了节奏。她想说点什么回敬,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失了平日里的锋利。
最后只剩一句很轻的:“你还真会利用名分。”
沈砚辞望着她,眼底像是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彼此。”他说。
夜已经很深了。
江见微回房前,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男人还站在那里,衬衫袖口松散挽着,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那张一贯冷淡的脸照得柔和了半分。明明只是极普通的一幕,却让她心里那条原本绷得极紧的线,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寸。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婚姻最危险的地方,也许从来不是领证那一刻。
而是从今晚开始,她第一次看见了沈砚辞不属于“死对头”的另一面。
回到房间后,床头果然放着药和一杯温水。
她掀被躺下,整个人陷进柔软床垫里,明明该困得立刻睡着,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客厅里的画面。
他扶住她的手。
他低声叫她名字。
他说,我们现在是合法关系。
还有那句——照顾你,不算你欠我。
江见微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却久久没平稳下来。
她一向最清楚边界,也最擅长划清边界。
可这一晚,她忽然不太确定了。
不确定这场协议婚姻,究竟还能不能像他们写在纸上的那样,止步于“互不期待”。
门外隐约有极轻的脚步声,随后安静下来。
像是有人在确认她已经睡了,才回房。
江见微闭着眼,手指却慢慢攥住了被角。
而她不知道的是,主卧外的走廊上,沈砚辞在她房门前停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敲,只垂眸看了一眼掌心里那份折好的协议。
暖黄灯光下,第五条写得清清楚楚。
不得对对方产生额外期待。
他静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字,眸色沉得看不分明。
半晌,男人低低嗤笑了一声,把协议收进口袋,转身离开。
像是在嘲笑规则,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可连他自己都知道——
从她在厨房里脸色发白地站不稳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不像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