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见微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昨晚睡得不算安稳,梦里断断续续,全是些凌乱的片段。会所走廊,民政局门口,暖光下的厨房,还有沈砚辞垂着眼替她倒水时,那句低低落下来的“合法关系”。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大半。
厚重窗帘遮住了外头的晨光,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细微的风声。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吞吞抬手按了按额角。
手机还在震。
是林昭。
江见微伸手摸过手机,按下接听,嗓音带着刚醒时的轻哑:“一大早催命?”
“你还知道是一大早?”电话那头,林昭一听她这声音就皱眉,“你昨晚是不是又熬了?今天晚上的慈善酒会你别告诉我忘了,那边主办方刚刚给我确认流程,说盛临也会到。”
江见微靠着床头坐起来,短暂地沉默了一秒。
盛临。
那就意味着,沈砚辞也会到。
她昨晚被胃疼和那一点难以名状的心乱折腾得够呛,醒来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结婚,而是今天还有工作。可此刻被林昭一句话提醒,她终于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从今天开始,她和沈砚辞不仅要在私下共处一室,还得在公开场合扮演一对体面的夫妻。
这比领证本身更令人头疼。
“知道了。”她掀开被子下床,“流程发我。”
“已经发你邮箱了。”林昭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周曼宁也去。”
江见微脚步一停。
周曼宁。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
同圈的制片人,出身好,背景硬,向来喜欢踩着别人抬高自己。两年前抢过她一个项目没抢成,从那以后就总在公开场合阴阳怪气。明里暗里说她手段太强,说她仗着一张冷脸和几分能力,就真当自己能在这个圈子里横着走。
江见微对这种人向来懒得搭理。
只是人不搭理,不代表麻烦不会自己找上门。
“我知道了。”她语气平静。
林昭听她太平静,反而更不放心:“你跟她要是再撞上,千万别在酒会上跟她撕。现在公司这个情况,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要真一时没忍住,她回头还不知道怎么做文章。”
“放心。”江见微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我没那么冲动。”
晨光一瞬漫进来,铺了她满身。
楼下城市已经醒了,车流顺着高架蜿蜒而过,像一条缓慢发亮的河。
林昭在那头沉默两秒,忽然问:“你昨天相亲,怎么样了?”
江见微握着窗帘的手微微一顿。
“……不怎么样。”
“我就知道。”林昭冷笑,“那种家里塞来的货色,能有什么好东西。你妈还真是一点不肯消停。算了,不提这个,晚上你自己注意点。还有,你声音怎么有点虚?是不是胃又犯了?”
“昨晚有一点,现在好了。”
“你最好是。”林昭叹气,“见微,你别总把自己绷那么紧。你又不是机器。”
江见微“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后,却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机器。
可她这些年,早就习惯了把自己活成一台没有情绪波动的精密机器。该扛的扛,该做的做,不舒服也忍过去,不高兴也压下去。久而久之,她几乎都忘了,被人提醒“别太累”是什么感觉。
昨晚沈砚辞说她没把自己当回事时,她第一反应其实不是生气。
而是心口微微发麻。
很奇怪。
明明最不该让她情绪失控的人,偏偏总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戳中她最不愿示人的地方。
她刚出神,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很轻,很克制。
江见微回头:“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管家站在门外,态度恭谨:“太太,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沈先生让我问您,身体要是还不舒服,今天上午的行程是否需要调整。”
太太。
江见微昨晚听了一夜,到现在还是有点不习惯。
她顿了一下,才说:“不用,我一会儿就下去。”
“好的。”
门重新带上。
房间安静下来,江见微却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有点想笑。
沈先生。
太太。
她昨天还在会所里被陌生男人评头论足,一转头,竟已经在另一个人的生活系统里,被妥帖而自然地安置进了一个新身份。
这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得让她心口发紧。
早餐桌上,沈砚辞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餐厅一侧看平板。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眉眼淡而清隽,晨光透过落地窗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很浅的金边。明明还是那副冷静克制的样子,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见过他站在厨房里给她煮粥的模样,此刻再看,竟比从前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疏离。
江见微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男人抬眼,先看她脸色。
“好点了?”
江见微正端起牛奶,闻言动作微顿:“你每天见人第一句都这么像查项目?”
“如果你愿意把自己照顾得像个正常人,我也不用查。”他神色平静,把一碟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推到她手边,“先吃东西。”
她看了他一眼,还是伸手接了。
餐厅里只有刀叉碰撞的轻响。
这种安静原本该令人不适,可不知为何,和沈砚辞待在同一张餐桌上,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熬。甚至在某些瞬间,还透出一种诡异的、像已经这样生活过很久的自然感。
这念头一冒出来,江见微自己先皱了下眉。
她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种“自然感”不设防了?
“今晚七点的慈善酒会,你去?”她切着吐司,语气随意地问。
“去。”沈砚辞头也没抬,“你也收到邀请了?”
“嗯。”
“正好。”他把平板扣在桌面上,终于正眼看她,“今晚一起。”
江见微抬眸。
“一起?”
“你我现在的关系,分开去,反而容易惹人怀疑。”他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昨晚协议里写过,必要场合要配合。”
她当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要和沈砚辞并肩出现在所有熟人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酒会人多眼杂。”她放下刀叉,眉心微蹙,“外界现在并不知道我们领证了,一起出现可以,但分寸得拿好。”
“你怕什么?”
“怕你演得太过。”她凉凉看他,“毕竟沈总入戏速度一向惊人。”
沈砚辞像是被她这句逗笑,极淡地弯了下唇角。
“放心。”他看着她,声线低稳,“我会配合你。”
这话说得再平常不过,可不知为什么,从他嘴里出来,总带一点过线的意味。
像是在说酒会。
又像不止在说酒会。
江见微移开视线,喝了口牛奶,没再接话。
晚上六点四十,车停在宴会厅门口。
江见微坐在后排,最后确认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她今天选了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裙身贴合,线条利落,肩颈处剪裁得极好,既不过分暴露,又把她身上那股清冷又锋利的漂亮衬得格外明显。长发盘起,耳边垂下两缕微卷的碎发,唇色偏深,像一朵夜里静静盛开的玫瑰,不动声色,却足够抓人眼球。
她从不依赖外貌取胜,但她也承认,美貌是女人手里的武器之一。
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而今晚,她需要体面,需要锋利,也需要让所有人都清楚——江见微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角色。
车门另一侧打开,沈砚辞下车,随后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门。
这一套动作太自然,像演练过无数次。
江见微抬眼看他。
男人今晚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口平整,肩线挺括,气质清贵得近乎冷淡。他生来就是最适合这种场合的人,站在那里,不必说话,也足够让人将目光停在他身上。
见她迟迟没动,沈砚辞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
“沈太太。”他语气很淡,眼底却藏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下车。”
周围已有媒体和宾客在看。
这一瞬间,江见微几乎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垂眸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骨节修长,手背冷白,掌心稳而有力。仅仅迟疑了半秒,她便把手递过去。
男人掌心温热,轻轻托住她。
她踩着高跟鞋下车,裙摆擦过车门,像一笔被夜色晕开的墨绿。
闪光灯亮了一瞬。
周围果然传来极轻的议论声。
“那不是江见微吗?”
“她怎么跟沈砚辞一起来了?”
“最近星曜和盛临不是在谈项目?看来关系比想象中还近。”
“何止近……沈总居然亲自给她开车门。”
江见微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一样,只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手还挽在沈砚辞臂弯,隔着一层西装布料,能清楚感觉到他手臂线条的力量感,平稳,克制,带着一点足够让人安心的分量。
她很少会从男人身上感受到“安心”这种东西。
可这一刻偏偏有。
“紧张?”耳边忽然落下一道低声。
江见微偏头,几乎碰到他肩膀,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冷香。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紧张?”
“你的手比刚才凉。”
她一顿,下意识想把手收回去,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住。
动作很轻,旁人看来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相携入场,可江见微却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掌心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某种不声不响的安抚。
她心口微微一跳。
“沈砚辞。”她压低声音,“注意分寸。”
“我很注意。”他目视前方,语气平静,“至少在别人眼里,现在是你离不开我。”
“……”
她就知道,不能对这个人产生任何多余的感激。
宴会厅里水晶灯明亮得近乎奢华,香槟与香水气息交织,轻音乐流淌在空气里,衣香鬓影,杯盏交错,是这个圈子再熟悉不过的浮华场。
江见微刚进去,就有不少人上前打招呼。
“江总监,今晚真漂亮。”
“听说你手上那个悬疑项目已经进入后期了,恭喜。”
“沈总,久仰。”
她端着酒杯,从容应对,唇边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冷淡,也不会过分热络。沈砚辞则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和人寒暄时偶尔应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却存在感极强。
这种距离很微妙。
不算亲昵,却足够显示立场。
像是在明确告诉所有人,他在她身边。
江见微很清楚,自己该习惯这种“共同出现”。
可每当有人把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过,她还是会有一种被迫暴露在某种关系定义之下的微妙不适。
直到她看见周曼宁。
女人今晚穿了件银白色礼服,妆容精致,笑意盈盈地朝这边走来,身边还跟着几位同圈熟人。
“见微。”周曼宁率先开口,嗓音柔得发腻,“好久不见。”
江见微抬眸,神色淡淡:“周制片。”
“你最近可真低调,听说公司这阵子忙得厉害,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周曼宁笑着打量她,“不过也是,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多出来走动走动,不然外头什么传言都有,难免影响不好。”
旁边两个人对视一眼,气氛微妙起来。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每个字都在往她家里和公司最近的风波上引。
江见微还没开口,周曼宁又像忽然注意到她身侧的人一样,故作惊讶地笑了笑:“对了,沈总也在。看来江总监最近资源是真不错,连盛临都能请得动。难怪大家都说,你这个人,做项目最厉害的不是内容,是会找靠山。”
这话一落,周围顿时安静了些。
香槟气泡在杯中细细上浮,明明是极热闹的场合,空气却像被什么东西陡然压住了。
江见微缓缓抬起眼。
她不怕别人拿她说事,也不怕别人当面阴阳怪气。可有些人就是这样,永远擅长用最轻巧的语气,把最恶心的话说得像个玩笑。
她刚要开口,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极自然地拿走了她手里的酒杯。
指腹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稳妥。
江见微一怔,偏头看过去。
沈砚辞不知何时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在她身侧。男人神情很淡,甚至连语气都称得上平静,可正因为太平静,才让人无端觉得压迫感更重。
他看向周曼宁,眼神冷而不疾不徐。
“你对我太太,”他说,“有意见?”
全场静了一瞬。
那一刻,江见微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失了半拍。
我太太。
这三个字,比昨晚在民政局门口那句“沈太太”还要更重。因为它不是私下的调侃,不是两个人之间半真半假的试探,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由沈砚辞亲口替她认下的身份。
她太清楚这三个字的杀伤力了。
不只是对别人。
对她也是。
周曼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走向:“沈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和见微开个玩笑。”
“我不觉得好笑。”沈砚辞嗓音淡淡,目光却没半分温度,“还有,盛临和谁合作,什么时候轮到外人用‘靠山’两个字来评判?”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太太?”
“什么意思,他们结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
“怪不得今晚一起出现……”
周曼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挽回场面,却又被他那句“外人”堵得难堪。
江见微站在原地,看着沈砚辞挺拔冷静的侧影,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她一直知道他护短。
在项目上,他的人从来不允许别人随便碰。
可她没想到,有一天,这种护短会落到自己身上。
而且是以这样强势、这样不给任何余地的方式。
“沈总,我没有别的意思。”周曼宁勉强笑着,“只是大家都是同行,随便聊两句——”
“那就聊点该聊的。”沈砚辞把她的酒杯随手放到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语气依旧平静,“我太太不喜欢喝冷酒,也不喜欢听废话。下次再想找她聊,先想好分寸。”
太太。
不喜欢喝冷酒。
每个字都轻描淡写,却把偏爱和维护摆得明明白白。
江见微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发麻,又发烫。
周曼宁这回是真的一句话都接不上,只能尴尬地扯了下嘴角,仓促带着人离开。
人一走,周围原本围观的几人也都识趣散开,只剩几个仍旧忍不住往这边偷看。
江见微站着没动。
她一向擅长当场反击,也擅长自己把场子撑回来。可刚才那一刻,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沈砚辞完整地挡在了身后。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得让她心脏发紧。
“还站着做什么?”男人侧过脸,看她,“吓着了?”
江见微回神,第一反应就是嘴硬:“你想多了。我只是没想到沈总护妻的时候,台词背得还挺熟。”
“不是背台词。”他看着她,声线低了点,“是事实。”
周围仍有人在看。
江见微几乎是本能地把他拉到一旁相对安静的露台边,夜风扑面而来,她却觉得脸颊仍旧有些热。
“你刚才是不是太高调了?”她压低声音问。
“高调么?”沈砚辞靠在栏杆边,神情淡然,“我只是纠正了一下某些人的说辞。”
“顺便把‘我太太’三个字说得人尽皆知?”
“难道不是?”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是说,江见微,你后悔了?”
夜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两个人站得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能清楚看见彼此神情的距离。宴会厅里的灯光从玻璃门内透出来,在他身后晕开一层柔和的边界,倒把这个人身上的冷感削弱了几分。
可越是这样,越危险。
因为一个本就好看得过分的男人,在你最狼狈的局面里,神情平静地替你撑住所有目光,再低声问你一句“你后悔了”,这本身就足够让人心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