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城中学的大课间,是一整天里最热闹的时段。
眼保健操的音乐停罢,广播里响起轻快的校园乐曲,原本端坐的学生们瞬间松了劲,椅子与地面摩擦出轻响,走廊、阳台、香樟树下立刻涌满了人影。阳光爬过三楼的窗沿,泼在墨绿色的香樟冠叶上,碎成一地晃眼的金箔,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把少年人的笑闹声揉得软软的。
晚意趴在桌面上,轻轻揉着发酸的手腕。
刚结束一连两节数学课,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还没擦去,公式与步骤在脑子里绕成了圈。她听得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两页,可最后老师补充的变式题,她依旧听得半知半解,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好几下,都没画出完整的解题逻辑。
小姑娘眉头微微蹙着,脸颊贴着凉凉的桌面,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那点小小的挫败。
她已经很努力在跟了,可数学这东西,就像故意跟她作对一样,明明步骤听得懂,一到自己动笔就卡壳,明明昨天才被老师表扬,今天又立刻被打回原形。
桌肚里那本纯白色的错题本安安静静躺着,封面上她和沈知锦的名字挨在一起,像是一种温柔的督促,又像是一点小小的压力。
她不想让他失望。
更不想每次都靠着他的帮助才能勉强跟上。
晚意悄悄吸了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连窗外飘进来的香樟香气,都没能让她的心情轻松半分。
她没发现,自己这副蔫蔫的模样,早已落入了身边少年的眼底。
沈知锦原本在整理竞赛题集,指尖划过书页的动作,在看见她耷拉着的小脑袋时,轻轻顿住。
小姑娘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白皙小巧的后颈,发丝软软地贴在皮肤上,看上去像一只没精打采的小猫,连耳朵尖都透着点委屈的弧度。
他不用问也知道,是因为刚才数学课上的变式题。
那道题技巧性很强,就算是班里成绩靠前的同学,也要琢磨一会儿,对刚转学不久的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沈知锦合上题集,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拿起她桌角的草稿纸。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半道解题步骤,箭头乱乱地指向不同方向,看得出来,她已经拼尽全力在思考,只是始终找不到最关键的突破口。
他没有立刻打扰她,只是低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静静演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和窗外的风声融在一起。他没有写完整的答案,只把最核心的转化思路、最容易忽略的隐藏条件,一点点列出来,字迹清秀有力,却又格外照顾她的理解节奏,每一个标注都浅淡温柔,像怕吓着她似的。
写完后,他没有直接推过去,而是用指节,轻轻、极轻地敲了敲她的桌面。
“咚。”
一声细微的轻响。
晚意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圆,像是受惊的小兽,茫然地看向身边的少年。
她的眼角有点泛红,大概是闷得太久,鼻尖也微微发红,眼神湿漉漉的,一看就知道刚才又在偷偷难过。
沈知锦的心尖,像是被什么软物轻轻蹭了一下,细微地痒了一下。
他把写好思路的草稿纸,推到她视线正中央,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卡在哪里?”
晚意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心脏猛地一暖,刚才压在心头的沉闷,瞬间散了一大半。
她咬了咬下唇,指着草稿纸上那个绕不过去的转化步骤,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没散去的委屈:“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变形,总觉得绕不过来。”
沈知锦微微俯身,靠近了一点。
清浅干净的皂角香瞬间裹住她,带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晚意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指尖落在草稿纸的公式上,指腹微凉,轻轻点了点那个关键节点:“这里不是硬变,是用前一节课的补充公式,倒着推。”
他说话时气息很轻,拂过她的耳尖,晚意的耳朵瞬间红透,像沾了夕阳的花瓣。
她连忙低下头,顺着他指的方向重新看题。
奇怪得很,刚才怎么也想不通的步骤,被他这么轻轻一点,思路瞬间像被打通的水渠,畅通无阻。那些绕来绕去的逻辑,一下子清晰明了,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我好像懂了!”
晚意眼睛猛地亮起来,像忽然落进了星光,抬头看向沈知锦时,眼底的委屈一扫而空,只剩下亮晶晶的欢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甜得像揣了一颗糖。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有浅浅的梨涡,干净又软嫩,看得沈知锦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他收回手,坐直身体,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嗯,再写一遍。”
“好!”
晚意立刻拿起笔,低头认认真真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流畅落下,没有一丝停顿。她写得专注,小眉头舒展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轻松的劲儿,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把发丝染成浅棕色,温柔得不像话。
沈知锦静静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停留了很久,直到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竞赛题集,却久久没有翻页。
前桌的林薇薇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两盒牛奶,一转身就看见两人之间安静又融洽的氛围,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她把一盒草莓味牛奶放在晚意桌前,挤了挤眼:“晚意,给你的牛奶,补充能量!我看你刚才数学课都快把脑袋想破了。”
晚意停下笔,抬头接过牛奶,笑得甜甜的:“谢谢薇薇!”
“跟我客气什么。”林薇薇又瞥了一眼沈知锦,见他没反对,才小声说,“对了晚意,下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们等会儿去操场边的香樟树下坐吧?我带了小饼干,还有最近超火的漫画!”
晚意眼睛一亮。
她最喜欢体育课的自由活动了,可以不用坐在教室里做题,吹吹风,晒晒太阳,和朋友说说话,是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她立刻点头:“好呀!”
两人小声聊了几句,上课预备铃便响了。
班里的同学纷纷拿起跳绳、水杯,往教室外走,体育课的轻松氛围让整个教室都变得热闹起来。晚意收拾好桌面,把笔放进笔袋,刚想起身,衣角却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沈知锦的指尖,轻轻勾着她的校服衣角,动作轻得像一阵风,一碰就松开。
晚意愣住,抬头看向他。
少年神色依旧清淡,只是耳尖微微泛着一点浅红,他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的手心。
是一颗糖。
还是橘子味的,和早上那颗一模一样。
“体育课累。”他声音很低,目光落在她的手心,没有看她的眼睛,“含着,别低血糖。”
晚意攥着手心里小小的糖,糖纸微凉,却烫得她心口发软。
她看着眼前明明别扭却又格外温柔的少年,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又软又甜:“沈知锦,你怎么总给我带糖呀?”
沈知锦的指尖一顿,漆黑的眼眸抬起来,对上她亮晶晶的目光,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开口:“你容易哭。”
晚意:“……”
她脸颊瞬间爆红,立刻捂住脸,又羞又窘:“我、我才没有总哭!”
也就是昨天偷偷哭了一次而已!
居然被他记到现在!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样子,看上去非但不凶,反而更软了。沈知锦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清晰的笑意,很浅,却足够温柔。
“没有。”他顺着她的话,语气放轻,“是糖甜。”
晚意的心,又是猛地一跳。
是糖甜,还是你给的甜。
她没敢问出口,只是紧紧攥着那颗橘子糖,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那我去上体育课啦”,就慌慌张张地转身,拉着林薇薇跑出了教室。
跑到走廊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
沈知锦还坐在座位上,目光似乎落在她跑开的方向,见她回头,眼神轻轻一动,随即转开,望向窗外的香樟树。
晚意捂住胸口,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林薇薇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撞了撞她的胳膊,笑得一脸八卦:“晚意,你跟沈神,真的不对劲哦。”
“才没有!”晚意嘴硬,脸颊却红得更厉害,“他、他只是人好,对同桌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