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明城中学,被一层薄薄的白雾裹着。
微凉的风掠过操场,卷起几片未落的香樟叶,教学楼里渐渐响起脚步声与早读的预备铃,混着少年人清清爽爽的说话声,把沉睡一夜的校园,轻轻唤醒。
晚意是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的。
书包带子斜斜搭在肩上,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小脸红扑扑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带着点急促。她一路从宿舍小跑过来,生怕迟到,直到看见教室后门还敞开着,才轻轻松了口气。
教室里已经坐得七七八八,朗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语文课本摊开在桌面上,字句顺着清晨的风,飘得很远。
晚意低着头,尽量放轻脚步,沿着墙根往自己的座位挪,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打扰到正在早读的同学。
直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她才悄悄抬起眼。
沈知锦已经到了。
他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晨光照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放声早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课本,指尖轻轻抵在书页边缘,神情专注而淡然。
仿佛周遭所有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晚意的心,轻轻一跳。
她放轻动作,拉开椅子坐下,生怕惊扰到他。可就在她弯腰把书包塞进桌肚的瞬间,身边的少年,却忽然侧过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晚意猛地一僵,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连动作都顿住了,像一只被当场抓住的小松鼠,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沈知锦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沾着薄汗的额角,还有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上,漆黑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跑着来的?”
他开口,声音很低,混在早读声里,只有她能听清。清冽又温和,像清晨沾着露水的风。
晚意愣了一下,才轻轻点头,声音又软又小,带着点没平复的喘息:“嗯……起晚了一点点,怕迟到。”
她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昨天才在他面前偷偷掉眼泪,今天又这么狼狈地冲进教室,她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好像永远都是毛毛躁躁、不够体面的样子。
沈知锦没再多问,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桌面。
晚意也赶紧拿出语文课本,摊开,试图跟着大家一起早读,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他的侧脸真好看。
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浅流畅,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认真看书的样子,都让人移不开眼。
晚意悄悄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课本上,可那些熟悉的课文,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跳却越跳越快。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躺在床上,她抱着那本错题本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封面上她和他的名字挨在一起,安安静静,像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她甚至还偷偷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今天早上见到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说“早上好”,还是“谢谢你的错题本”,或是……别的什么。
可真的见到了,她却只剩下紧张和脸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
就在晚意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沈知锦的手,忽然动了。
他从桌肚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指尖轻轻一推,悄无声息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晚意低头一看。
是一颗糖。
小小的、圆滚滚的橘子硬糖,透明的糖纸裹着暖橙色的糖身,在晨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晚意猛地怔住,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颗糖,又缓缓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他已经重新转回头,看着课本,侧脸依旧淡漠,仿佛只是随手递过来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晚意却清楚地看见,他垂在桌下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含着。”
他声音很轻,没有看她,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跑太急,容易喘。”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看她跑得气喘吁吁,看她气息不稳,连一句关心都说得格外克制,只能用一颗小小的糖,来表达他的在意。
晚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包裹,暖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那颗橘子糖,眼眶又有点微微发热,却不是委屈,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甜。
这个少年,真的太奇怪了。
明明看上去冷淡又疏离,却总能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递来最细腻的温柔。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个夸张的动作都不做,却把她所有的小狼狈、小窘迫,都悄悄放在了心上。
晚意拿起那颗橘子糖,指尖轻轻碰到微凉的糖纸,心里却甜得发颤。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一股清甜的橘子香,瞬间在鼻尖散开。
她把糖放进嘴里。
甜甜的、凉凉的,带着淡淡的橘子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刚才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呼吸,都慢慢平复下来。
真的好甜。
晚意含着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连看向课本的目光,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软软地说了一句:
“沈知锦,谢谢你……糖很甜。”
少年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漆黑的眼眸里,悄悄漾开一圈极浅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温柔又隐秘。
早读课的铃声,在这时缓缓停下。
班主任抱着一叠作业本走进教室,将本子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昨天的数学作业,我大致看了一遍,整体做得不错,但是最后那道拓展题,还是有不少同学卡住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晚意的心,轻轻一提。
她说的,正是昨天傍晚,她卡了整整一节课、急得偷偷掉眼泪,最后被沈知锦一点点解开的那道函数题。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
他依旧神色淡然,仿佛老师说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班主任继续道:“这道题,全班只有沈知锦一个人,用了最简洁、最标准的拓展解法,步骤完整,思路清晰。”
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沈知锦。
有崇拜,有羡慕,有习以为常的敬佩。
沈知锦却依旧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得意,也没有任何不自在,仿佛被夸奖的人,不是他。
晚意看着他,心里却悄悄升起一股小小的骄傲。
你看。
这是我的同桌。
是那个厉害又温柔,会悄悄给她写解题思路、会递给她橘子糖的少年。
“晚意。”
班主任忽然点到她的名字。
晚意猛地一怔,瞬间回过神,有点慌张地站起身:“……老师?”
“你昨天的作业,最后那道拓展题,步骤写得很完整,思路也很清楚。”班主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你刚转学过来,能跟上进度,还能把难题做对,很不错,继续保持。”
全班的目光,又从沈知锦身上,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有惊讶,有好奇,还有几分友善的鼓励。
晚意站在那里,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又甜又暖,还有一点点小小的紧张。她知道,自己能做对那道题,根本不是因为她厉害,而是因为……身边那个人,给了她最温柔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