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茉莉在第七天谢尽了。
周述白早起时看见花瓣落了满阶,被夜雨打湿,贴着青石板的纹理,像褪色的印花。老板娘蹲在那里一片片捡,嘴里念叨着什么,吴语软糯,周述白听不太懂,只觉得那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黏稠稠的,化不开。
他没吃早饭,在巷口买了一客生煎,站在屋檐下吃完。
油纸袋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扔哪儿。他走出去十几步,又折回来,问生煎摊的大娘借了垃圾桶。
“外地人吧?”大娘笑,缺了颗门牙,笑容却敞亮,“我们这儿都直接扔地上的,有人扫的。”
周述白说:“习惯了。”
他确实习惯了。北京的风沙教会他把每一张废纸都攥进手心,不然会被吹得满街追。可江南的风不这样,江南的风软,吹不动什么,连落叶都只在原地打旋。
他站在巷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来姑苏十二天了。他把地图上标记的园子走了大半,拙政园、留园、网师园,一个接一个,像完成某种任务。可他还是迷路,还是在同一条巷子里绕三圈,还是会在某个转角突然停下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他想起陈苏杭说,他小时候也盼过下雪。
后来就不盼了。
周述白没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盼的。
他发现自己很少问陈苏杭什么。不是不想知道,是怕那个答案自己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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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落了雨。
不大,但绵密,像筛过的面粉,细细簌簌落下来,把整个世界罩进一层灰纱里。周述白坐在窗前写东西,写了三行,删掉两行,剩下那一行怎么看都不对。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听雨。
隔壁很安静。
陈苏杭今天没出门。周述白早上听见他开门接热水的声音,中午听见他下楼又上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此刻什么声音都没有,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也像他一样,坐在窗前听雨。
周述白和这个隔壁的男人,隔着一堵二十公分厚的墙,在同一场雨里坐着。
他想,他们之间大概永远隔着一堵墙。有时候薄一点,能听见彼此的气息;有时候厚一点,连呼吸都透不过来。
但墙不会消失。
四点一刻,雨小了。周述白下楼,看见陈苏杭坐在院子的廊下,膝上还是那本书。
他走过去,在廊柱边站定。
陈苏杭没抬头,但往旁边挪了挪。
周述白坐下了。
雨滴顺着瓦楞滑下来,在檐口聚成水珠,隔很久才落一滴。院角那棵枇杷树结了青果,拇指大,藏在肥厚的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书你看很久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把封面转过来给他看。
是一本诗集,淡青色的封皮,边角起了毛边。周述白没听过作者的名字,也没读过里面的诗。他接过书,随便翻开一页。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陈苏杭说:“翻到哪页了?”
“卞之琳。”周述白把书还给他,“《断章》。”
陈苏杭接过书,没翻回原来的页,也没合上。他低头看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雨又下密了些。
“你以前来过江南吗?”陈苏杭忽然问。
“没有。”周述白说,“第一次。”
“感觉怎么样?”
周述白想了想:“潮。”
陈苏杭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第一次来也觉得潮。”他说,“那时候刚上大一,跟社团来写生。住在西塘一个老伯伯家里,被子都是潮的,晚上睡觉像泡在水里。”
周述白侧过头看他。陈苏杭的侧脸很安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待久了就习惯了。”陈苏杭说,“皮肤知道这里潮,就不会再起皮。冬天知道不会下雪,就不会再盼。”
他说得太平淡了。
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
周述白忽然开口:“那你现在盼什么?”
陈苏杭没回答。
雨打湿了他的发尾,一滴水珠沿着耳廓滑下来,在耳垂上挂了一会儿,落进领口。周述白看着那滴水消失在他的衣领里,莫名觉得喉咙发紧。
他移开视线。
“我明天要去一趟同里。”陈苏杭说,“有样东西要还。”
周述白听出他话里未尽的意思:“要我陪你去吗?”
陈苏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七点半的车。”
然后他转身进屋了。
周述白坐在廊下,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遍。
七点半的车。
没说等,也没说一起。但他问周述白“往哪边走”时,也是这样的语气。
周述白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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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述白六点四十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隔壁的动静。七点十分,隔壁开门,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他等了三秒,坐起来,快速洗漱换衣,七点十八分推开自己的房门。
陈苏杭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他没回头,但脚步停了。
周述白走上去,和他并肩。
巷子还在睡,只有早餐摊亮着灯。他们走过那棵大樟树时,陈苏杭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伞撑开,举过周述白头顶。
“不用。”周述白说。
“你头发湿了。”
周述白摸了摸,确实湿了。他没再说什么,往伞下靠近了半步。
从姑苏到同里要坐大巴,四十分钟。他们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苏杭坐里面,周述白坐外面。车窗上凝着雾气,周述白用手指划了一道,看见外面灰绿色的田野一帧帧往后退。
陈苏杭没说话,也没看书。他靠着椅背,眼睛半阖,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述白看着他搁在腿上的手。
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疤,已经淡成一条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道疤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描画出来。
车在一个路口颠了一下,陈苏杭睁开眼。
周述白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窗外。
“你来同里,”周述白说,“还什么东西?”
陈苏杭沉默了一会儿。
“一支箫。”他说,“十几年前借的。”
“十几年?”
“嗯。”
周述白想问为什么借了这么久才还,但看着陈苏杭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没资格问。他们认识还不到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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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里比姑苏更静。
不是人少,是那种浸到骨子里的静。水是静的,桥是静的,连垂到河面的柳枝都像凝住了。游客三三两两走过,脚步落在石板上,声音被水汽吸走,只剩下闷闷的回响。
陈苏杭走得很快,像对这里很熟。周述白跟在后面,穿过三座桥,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扇旧木门前。
门是关着的。门环生了绿锈,底下垫着一块青石,磨得很光滑。
陈苏杭站在门前,没敲门。
他站了很久。
久到周述白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然后他抬起手,在门环上敲了三下。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门内没有动静。陈苏杭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很慢,拖沓。然后是门闩抽动的声音,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老人的脸。
八十多岁,或者更老。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眼睛浑浊,但看着陈苏杭时,忽然亮了一下。
“……阿杭?”
陈苏杭喉结滚动了一下。
“外婆。”他说。
老人的手在发抖。她扶着门框,看了陈苏杭很久,像在确认这不是梦。然后她伸出手,颤巍巍的,摸上陈苏杭的脸。
“长高了。”她说,“瘦了。”
陈苏杭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他说,“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