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摇头,没说话。她看见了站在后面的周述白,愣了一下,然后问:“这是你朋友?”
陈苏杭回头看了周述白一眼。
“嗯。”他说。
周述白不知道怎么打招呼。他弯了弯腰:“外婆好。”
老人笑了。她笑起来和陈苏杭很像,嘴角微微抿着,眼睛眯成两道弯。
“进来坐,”她说,“外面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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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堂屋正中的桌上摆着一只玻璃瓶,插着三枝白兰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泛着黄褐色。老人给周述白倒了杯茶,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像睡醒的蝶。
陈苏杭坐在靠窗的位置,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支箫。竹制的,很旧了,竹皮泛着深琥珀色的光。箫尾坠着一枚淡青色的穗子,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把箫放在桌上,推向老人。
“我该早点还的。”他说。
老人看着那支箫,没接。
“你外公编的穗子。”她说,“他那年病得起不来床,手抖,编了一个月才编好。说等你长大了给你。”
陈苏杭低头看着那枚淡青色的穗子。
“我会编了。”他说,“下回我给您编。”
老人没说话。她拿起那支箫,轻轻抚摸箫管,像在抚摸另一个人的手。
“你小时候不会吹。”她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脸憋红了,就是吹不响。”
陈苏杭嘴角动了动。
“后来会吹了,”他说,“吹得不好。”
“你外公说,会吹就行,又不是要上台表演。”
陈苏杭没说话。
窗外又落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瓦上,汇成细流,顺着屋檐滴进天井的石缸里,叮咚,叮咚。
老人把箫放下,看着周述白。
“你是阿杭的同事?”
周述白顿了顿。他看了一眼陈苏杭,陈苏杭没看他。
“不是,”周述白说,“朋友。”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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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老人家里待了一个小时。
陈苏杭帮她修好了漏水的龙头,把窗台上几盆快干死的吊兰浇透了,又去巷口买了块豆腐和一把青菜。老人要留他们吃饭,陈苏杭说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老人站在门口问。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把那把藏青色的伞撑开,遮在老人头顶,自己淋着雨走下台阶。
“很快。”他说。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周述白走上去,把自己的伞也撑开,遮住陈苏杭。
陈苏杭没看他,但脚步慢了半步。
他们走出巷子,走过石桥,走过垂进水里的柳枝。走到来时的车站时,雨停了。陈苏杭停下脚步,看着河面。
“我小时候在这儿住过七年。”他说。
周述白没说话。
“外公走的那年我十二岁。外婆说,你喜欢的箫,给你带走吧。”陈苏杭说,“我带走了十六年。”
他把伞合上。伞尖抵着地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其实我早就不吹了。”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第一次发现,陈苏杭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茶汤冲了第三遍,清而淡。那种颜色看久了,会觉得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有。
他想说点什么。
说这也不是你的错,说十六年也不算太久,说外婆没有怪你。
但他说出口的是:“你外婆等你很久了。”
陈苏杭没否认。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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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大巴上,陈苏杭靠着窗睡着了。
车开得很慢,窗外的田野一帧帧后退,灰绿色的,没有边际。周述白看着陈苏杭的侧脸,看着他阖上的眼睑,看着他垂落的睫毛。
很轻,像落上去的灰。
周述白忽然想起那首《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他在看陈苏杭的时候,陈苏杭在看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陈苏杭撑着伞问他往哪边走。想起他说“江南不会下雪”,声音很轻,像说一件确定了很多年的事。想起他说“后来就不盼了”。
他说盼过。
周述白不知道他盼的是什么,后来为什么又不盼了。
但他忽然很想告诉他——
北方的雪很好看。
每年都下,每年都化。积不住,留不长。
但他还是每年都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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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姑苏时天已擦黑。
他们走回民宿,巷子里很静,只有几户人家窗口亮着灯。路过那棵大樟树时,陈苏杭忽然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他说。
周述白摇头。
陈苏杭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和周述白的影子隔着一拳的距离。
没有挨上。
“我外婆说的那些,”陈苏杭说,“以前的事。”
他没说完。周述白等着。
“我不太跟人说起。”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那道影子。只要往前半步,就能碰到。
他没动。
“你可以不跟我说。”周述白说。
陈苏杭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更浅了,像半透明的琉璃,像一汪化不开的淡茶。
“我知道。”陈苏杭说。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进民宿的门。
周述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影子被廊灯吞没,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不知道谁家晚饭的炊烟。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又亮了一次。
然后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棵樟树落下的黑籽,圆溜溜的,碾碎了会渗出深紫色的汁液。
他往前迈了一步。
影子动了,和另一道已经不存在的影子错开。
他走进民宿,上楼,路过陈苏杭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周述白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很安静,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
他站了几秒。
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窗外的瓦楞上又开始积水,隔很久才落一滴。
他坐在窗前,打开那个写了三行删掉两行的本子,在第一行空白处写下:
“三月廿二,雨,同里。”
他停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窗外那滴水终于落了下来。
叮咚。
他把本子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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