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白第一次见到陈苏杭,是在三月的姑苏。
不是旅游的季节。梅雨还没来,游客也少,老街上稀稀落落撑着几把伞,都是本地人。周述白刚从火车站出来,拖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轮子硌在青石板缝里,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他蹲下去抠轮子,雨丝斜飘进来,后颈凉飕飕的。
伞在箱子里。懒得开。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但很清楚,像石子投进深井的回音。
周述白抬头。
伞沿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喉结。下颌的线条很干净,喉结微微凸起,随着说话轻轻滚动。
然后伞抬起来。
周述白看清了那张脸。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没有蹲下去抠那个该死的轮子,如果早到一分钟或晚到一分钟,是不是就不会遇见陈苏杭。
但人生没有如果。
有的只是一个湿漉漉的春日午后,一把半旧的竹骨伞,和一句“需要帮忙吗”。
“不用。”周述白说。
轮子在这时候应声而出,行李箱歪倒,差点砸他脚上。
陈苏杭没笑。他只是蹲下来,帮他把箱子扶正,把卡在轮槽里的一小块碎石抠出来,然后站起来,把碎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百遍。
“谢谢。”周述白说。
“不客气。”陈苏杭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往哪边走?”
周述白报了个民宿的名字。陈苏杭点点头:“顺路。”
他们并肩走了两百米。雨不大,但密,陈苏杭的伞大半遮在周述白头顶,自己的左肩淋湿了一片,深灰色的针织衫洇成黑色。
周述白注意到了。没说话。
快走到巷口时,他忽然问:“江南会下雪吗?”
陈苏杭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伞面上的细碎声响。有户人家在煎鱼,焦香的油烟味飘出来,混着潮气,黏在皮肤上。
“不会。”陈苏杭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确定了很多年的事。
周述白“嗯”了一声,没再问。
巷口到了。陈苏杭停下,把伞递给他:“民宿还要往前走五十米,没有屋檐,拿着吧。”
周述白没接。
“你怎么还?”
“不用还。”
陈苏杭把伞放在他行李箱上,转身走进雨里。深灰色的背影很快被雨雾洇成模糊的一团,融进巷子深处灰白色的墙。
周述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把伞。
伞柄是竹节的,磨得很光滑,握久了会留□□温。伞面是藏青色,边缘有两处细密的补痕,针脚整齐,像是同一个人缝的。
他撑着这把伞,走进了那家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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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白来姑苏,是因为一份工作。
准确说,是逃离一份工作。
他在北京做了四年编剧,跟了两个项目,一个烂尾,一个播完豆瓣评分4.8。第三个项目改到第十七稿时,制片人指着他的鼻子说:“周述白,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要的是甜,你写的是什么?酸不拉几的,谁爱看?”
他把电脑合上,订了最近一班去江南的火车。
没有计划,没有归期。只是想找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待一阵子。
民宿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本地人,头发盘得很紧,说话带着软糯的吴语口音。她给周述白安排了三楼靠窗的房间,推开窗能看见一整片灰瓦屋顶,层层叠叠,像鱼鳞。
“住多久?”老板娘问。
“先租一个月。”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收了钱,给了钥匙。
周述白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听着雨声,没睡着。
傍晚雨停了,他下楼吃饭。民宿有个小院子,摆着四张木桌,只坐了一桌客人。那人背对着他,低着头看手机,后颈露出一小截,被屋檐滴落的积水打湿了发尾。
深灰色的针织衫。
周述白在门口站了两秒。
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小陈,你的面好了。”
那人抬起头,转过身,和周述白对上视线。
陈苏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像在说“哦,是你”。
周述白也点了下头。
他选了对角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葱油拌面。老板娘端着面上来时,顺口说:“你们认识啊?小陈也住这儿,住你隔壁。”
“刚认识。”周述白说。
“刚认识。”陈苏杭同时说。
老板娘笑起来:“那巧了,都是一个人来的吧?搭个伴嘛,年轻人。”
没人接话。
周述白低头吃面。葱油很香,面条有嚼劲,比北京大多数江浙菜馆都地道。他吃完最后一口,抬头,陈苏杭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碗筷收得整整齐齐,椅子推回桌下。
周述白想起那把伞,还撑在门后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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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阴天,没下雨。
周述白出门闲逛,穿过三条巷子,走进一座很小的园子。门票五块,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假山、池塘、回廊,都是旧的,但打扫得很干净。他坐在廊下看鱼,看了一个小时。
回去的时候迷了路,在巷子里绕了三圈,最后停在一棵极大的樟树下。
陈苏杭就坐在树下的石墩上,膝上摊着一本书。
周述白看见他的后颈,这次没有雨水,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他站在那里,犹豫要不要出声打招呼。
陈苏杭先抬起了头。
“迷路了?”他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