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梧桐路七号院。
铁门上的藤蔓已经开始枯萎,门卫盘问了五分钟才放行,不仅要登记姓名电话身份证号,还要打电话向业主确认。
三号楼在最深处,红砖墙爬满爬山虎,有些叶子已经转红。
周予安按下门铃,来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裙上沾着面粉。
“你就是家庭老师吧?我听静静说了,请进请进。”
玄关很宽敞,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大幅的抽象画,灰蓝色调,看不出是什么。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刚烤好的饼干香。
“砚山在楼上。”阿姨压低声音,“静静临时被公司叫去了,说您先开始,我姓吴,叫我吴姨就行。”
“你好吴姨,我叫周予安。”
“哎。”她笑着,眼角的皱纹加深,“很久没见老师来了,之前的两个都没做长…”
吴姨的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重,带着不耐烦的节奏,一步,两步,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声。
周予安抬起头。
最先看见的是一双帆布鞋,鞋带没系,随意地踩在楼梯上,然后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裤腿有些长,堆在脚踝处,再往上,是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少年走到楼梯转角处,停住了。
他没完全下楼,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帽檐下的视线扫过来。
“吴姨。”声音不高,但很清冽,带着变声期末尾那种微哑,“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
吴姨的笑容僵在脸上:“砚山,周老师来了…”
“知道。”陈砚山慢吞吞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他比周予安想象中高,大概得有一米八五,比他还高一点。
他走到周予安面前,摘下了帽子。
周予安看清了他的脸,和陈静有五六分像,但线条更硬,眉毛很浓,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半垂着,带着明显的倦怠,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
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额前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
最醒目的是右耳上一排三个耳洞,但都没戴饰品,只留下细小的孔洞。
“你就是新来的家教?”陈砚山上下打量他,目光毫不掩饰。
“是,我叫周予安。”
“知道。”陈砚山扯了扯嘴角,不算笑,“我姐说了,理综287,很厉害嘛。”
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
吴姨站在一旁,有些无措:“那个我去倒茶,周老师,您先坐…”
“不用了吴姨。”陈砚山打断她,“直接上楼吧,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周予安:“怎么,还要我请你?”
周予安拎起书包:“来了。”
二楼的走廊光线昏暗,尽头那扇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乱糟糟的景象。
书散在地上,床上的被子没叠,一半拖到地毯上。
陈砚山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关门。”他说。
周予安关上门。房间里有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窗台上放着几个空可乐罐,还有一个塞满烟蒂的易拉罐。
“我姐给你看了我的卷子?”陈砚山翘起二郎腿。
“看了。”
“感想如何?”
“你很聪明。”周予安放下书包,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但故意做错。”
陈砚山抬起眼,第一次认真看向周予安:“哦?”
“那道力学题,9.8写成8.9,不是粗心能解释的。”周予安从包里拿出文件夹,“还有化学的第三大题,你用的解法很厉害,但故意在配平上出错。”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窗帘。
陈砚山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短暂:“观察力不错。”
“为什么?”周予安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故意做错?”
陈砚山转开视线,看向窗外:“好玩。”
“这不是好玩的事。”周予安打开课本,“你姐姐很担心你。”
“关你什么事?”陈砚山的语气冷下来,“你只是个家教,拿钱办事就行了,别管闲事。”
“教好你是我的事。”
“呵。”陈砚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予安,“上一个家教也这么说。他只来了三次。”
“为什么?”
“因为他话太多。”陈砚山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问我为什么成绩下降,问我家里的事,问我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关他屁事。”
周予安没说话,翻开物理课本。
“你打算从哪开始?”陈砚山问。
“从你最近错的题开始。”周予安抽出那张电路分析卷,“这道题,你其实会做,对吧?”
陈砚山走过来,俯身看了眼卷子,他靠近时,周予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薄荷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