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的秋天来得急。
才过十月,梧桐叶就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铺满校园。
周予安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暗了,下起了毛毛雨,细密的,在路灯下像银线。
他站在台阶上,伸手试了试雨势,细小的雨珠很快在手心积起薄薄一层。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是助学贷款中心的短信,提醒下个月开始还款。
临江大学的学费每年都在涨,助学贷款能覆盖一部分,剩下的缺口像钝刀子,好不容易慢慢磨好了,又要开始补欠的账。
周予安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往宿舍走。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裤脚,他在宿舍楼底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宿舍里弥漫着泡面味,对床的赵磊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周予安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就去洗澡了。
洗完澡回来,他只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和灰色运动裤,T恤有些旧了,领口微微松弛,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点开手机上下划拉了两下,没有消息。
“又找家教?”赵磊头也不回。
“嗯。”
“这学期第几个了?”
周予安没答,手机震动了一下,小红书的消息提示跳出来。
陌生的头像,是个卡通月亮。
“你好,看到你的家教帖子。我弟弟陈砚山,刚上高二,在临大附中。物理化学不太行,想找个人系统辅导。”
“好的,我是临江大学物理系大三学生,高考理综287。方便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吗?”
那边回得很快。
“可以。您什么时候方便见面谈?最好这周。”对面又补充了一句,“课时费可以按市场价,如果效果好可以再加。”
他立马同意:“可以,明天下午五点可以吗?附中门口的‘漫屿’咖啡馆。”
“好的,到时候见。”
对话结束。周予安看着屏幕,那个卡通月亮的头像安静地亮着。
他点开对方主页——几乎空白,只有一条两个月前的动态,拍的是一盆蔫了的绿萝,配文:“又养死了。”
赵磊的游戏打完了,从上铺探出头:“还不睡?找到了?”
“嗯,明天下午见面谈。”
“你说你,这么拼图什么啊。”赵磊躺回去,声音含糊,“人生苦短,不如及时行乐…”
另一个室友王明宇附和:“是啊,你上次找的那个,家长嫌弃你讲得太深,上上次那个学生压根不配合,你讲你的,他玩他的,上上上次的和更过分,把课时费压到比市场价低三成,话还说得好听,什么大学生嘛,主要是积累经验。”
经验哪有钱实在。
林澈也没上床,闻言推了下眼镜:“你要是遇到好的还行,但总是遇到难缠的,耗神又耗时。”
周予安叹了口气,倒也没反驳:“最后一次了,要是又遇到那些山海经里跑出来的怪人,我就放弃当家教这条路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宿舍陷入黑暗。
周予安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线路灯的光。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母亲总在他睡前念故事。
“予安,你要好好努力读书。”母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可惜他妈妈不会知道他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
周予安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上贴着他大一刚入学时写下的计划表,已经泛黄了。
第一条是:拿国奖。
第二条是:经济独立,不依靠家里扶持。
都做到了。
第三条是:保研。
放弃了,没钱读研。
刚开学时总是会把很多事情往好了方面想,而现实这座大山,让他不得不舍弃一些事情。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慢慢沉入睡眠,梦里一片很宽的江面,他站在岸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次天早晨六点半,闹钟响了,雨彻底停了。
周予安按掉闹钟,轻手轻脚地下床,室友还在睡,他拿着洗漱用品去了公共水房,冷水洗脸,瞬间清醒。
上午有两节专业课,教授讲课很快,板书龙飞凤舞,下午没课,周予安回宿舍补觉。
梧桐树在风里摇晃,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黄得透彻。
周予安看了眼手机,已经四点了,他开始整理书包,往里装成绩单、学生证、还有之前学生的家长评语。
都是筹码。
最后迟到了三分钟,推门进去,风铃轻响。靠窗位置坐着个年轻女人,米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着。
她抬头时,眼下的淡青色在灯光下很明显。
“周予安同学?”
“是我,抱歉迟到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我叫陈静,我应该比你大几岁,可以喊我静姐。”
陈静起身跟他握手,她的手指很凉,腕上的手表有些旧了,表带磨出了毛边。
两人坐下。周予安把资料推过去,陈静看得很仔细,服务生过来点单,她要了美式,周予安只要了柠檬水,能省则省。
“你很优秀。”陈静翻到物理实验大赛的证书复印件,“这个比赛我知道,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