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俗是要等全家人上桌了才能吃饭，因为这个，连之恒没少因为对局不能暂停而被各路人马念一通，年纪再小一点，那手机平板是直接用抢的。

但现在餐桌上少了这么一大个人，还是主要人物，怎么说都不太应该。

餐桌上已经有人开始倒酒了，喝的不知道是台啤还是什么，跟那些海鲜餐厅有点像，一口灌下去，被呛的咳个两声，再仰着头打一个酒嗝。

那个人是连之恒的三叔，听到连之恒这一问，也不管周边还有谁了，扯着嗓子就开始嚷。

“你奶奶身体不好了！准备要死了喔，不然往年哪那么多人回来啊，你说是不是啊？”

这话一出口，立刻就被旁边三婶来了个手肘攻击，撞了下后补瞪一眼，“说什么胡话？小孩都在呢！”

其他几个亲戚也开始打哈哈，见连之恒面上疑惑未减，连觉吞下了嘴里的饭，回道：

“这不是过年吗，你奶奶她啊，怕过了病气给全家人啊，自己主动说要避着人的。”

连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带着一股理所当然。

连之恒瘪瘪嘴，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嘴里的空心菜变苦了点，还有一点不对劲。

虽然他不喜欢回来，但不可否认的是，老人家才是这个家能聚在一起的主轴

爷爷在连之恒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小到他根本一点印象也无，从儿童时候开始开始，他听到最多的话就是过年要去奶奶家。

在他印象里，大家是为了回来孝敬老人的，有奶奶才是一个家，也想像得出，如果奶奶过世了，基本上大家也都会在各自成家，就真的只会有过年才见得到面了，关系也会慢慢淡下来，投入到新的家庭中去。

人老太太一年到头盼望着，就希望在过年的时候人多热闹一把，现在还让她一个人赶到后厨那种闷热的地方去吃饭，这算什么话嘛？

本来一口气憋在心里就烦，这会儿还得看老人家受这样的委屈，连之恒觉得自己实在忍不了了，突然小发雷霆，当着不少人的面，深呼吸一口气后站起身来。

然后，连之恒往碗里夹了不少肉菜，刚好他的位子在边缘靠近后门的地方，一个转身，直接开门跑了。

吴静看着自己要夹的一块鸡肉被抢走，心中稍有不悦，但见连之恒急急忙忙跑走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好奇，对着连觉挑挑眉，又向着门抬了抬下巴，“他怎么了？”

连觉大概猜出了个七七八八来，但感觉两句话说不明白，干脆不说了，摇了摇头，给吴静递了个纸巾，“我回去和你说，让他去吧。”

一扇木门就几乎隔绝了外界百分之八十的声音，连之恒感觉一瞬间耳根子清静多了，长呼了一口气，面对安静的有些可怕的走廊，紧张的咽了下口水，缓缓往里头移动着。

后厨除非有人在煮饭，不然是不开大灯的，一旁的楼梯口处有一个LED灯，微弱的灯光从里头渗出，许是灯管太久没人清洗的缘故，连带着眼前的物品都照的灰扑扑。

万籁具寂下，连之恒小心翼翼的从走廊探头出来，不出所料，奶奶此时正一个人坐在这里。

大桌上放了不少剩余食材，奶奶一个人在旁边拉了张小桌出来，她的背已经弯了，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着，那件过时的花布长袖已经覆了层洗不掉的污垢，看起来有些脏。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奶奶缓慢的转过头来，又眯了眯眼，确定来人是谁后，有些激动的笑了下，牙齿七七八八的快掉光了，只有颜色分布不均的牙肉露了出来，笑口咧的极大。

“是阿恒啊，怎么、怎么不在前面吃了啊？吃这一点吃得饱吗？”

奶奶说话也很慢，一句话在嘴里含了三次才说出来，字都没法子用咬的。

连之恒只能勉强听懂一点，但这并不妨碍他内心汹涌的心疼流淌着，呆呆的盯着这一幕，他只觉得眼睛发酸。

他吸了下鼻子，快步走到小桌子旁，地面有些油，空气里还弥漫着各种食材混杂在一起的闷湿气息，连之恒顶着这种难受的感觉，拉了个椅子在旁边坐了下来。

“前面位子不够了，奶奶，我来和你吃。”连之恒说着，展现出了自己今天最温和的一个笑来。

奶奶连说了几次哎呦，作势要把连之恒驱赶回去，先是说前面热闹，等一下还有红包领，后又是说自己生病了，怕传染给他。

连之恒看着桌上一两道没什么油水的素菜，苦涩的笑了下，从旁抽出了一双透明塑胶手套来，将碗里的鸡肉放到温水里，洗掉上面重口的调味料，又上手撕成几个细的小块，放进了前面没什么荤菜的碗里。

“没事，他们太吵了，我不喜欢，奶奶来，多吃一点。”

“那怎么行呢，你还要长身体呀，不行不行。”

“不用，奶奶，我都十七啦，长不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