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放灯后,赵清月觉得邓思嘉在她眼中,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那不再仅仅是一个新奇、大胆、令人不知所措的“海外来客”。
而是……一个会在她心里投下光影,让她午夜梦回时,掌心仍觉滚烫的具体的存在。
这日午后,暑热稍减。
赵清月在绣房里描摹新花样,却总觉得心神不宁。
窗外蝉鸣聒噪,丝线在指尖也仿佛失去了往日的柔顺。
她索性放下绣绷,信步走到廊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厢房的方向。
邓思嘉用了午膳便不见踪影,不知又跑去哪里“探险”了。
“芸香,”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可见着邓姑娘了?”
芸香正指挥小丫鬟打扫庭院,闻言笑道:
“小姐,邓姑娘一早就说闷得慌,去庄子上逛去了。
说是要体验什么……‘田园风光’。”
赵清月微微颔首,心里却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她回到书房,拿起书卷,半晌却未翻一页。
最终,她还是站起身,对芸香道:
“整日待在屋里也气闷,随我去田埂上走走吧。”
主仆二人戴着帷帽,沿着田边小路缓缓而行。
江南水乡的田畴,这个时节正是绿意盎然,农户们三三两两在田间劳作,构成一幅宁静的农耕图卷。
赵清月的目光却在人群中悄然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她便在一处田埂边看到了邓思嘉。
并非刻意寻找,而是那人所在之处,仿佛自带光晕,总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邓思嘉穿着一身利落的棉布衣裙,是她坚持让丫鬟改的,说这样穿着舒服。
她正站在一辆陷在泥坑里的板车旁,周围围着几个面露难色的农户,其中就有佃户陈老伯和他的儿子陈石头。
邓思嘉并未像寻常闺秀般避嫌远离,反而挽起袖子,指着板车和泥坑,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赵清月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示意芸香噤声,悄悄站在一株柳树后观望。
“……所以,光靠蛮力推不行,得用巧劲儿!”邓思嘉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自信的光芒。
她捡起一根粗树枝,又搬来一块大石头,在泥坑边比划着:
“看,把树枝垫在车轮下,石头做支点,这边轻轻一撬……
对对对,石头哥,你来试试这边!”
她自然而然地叫着“石头哥”,指挥着那个身材结实、面容憨厚的年轻后生陈石头。
陈石头显然被她这一套闻所未闻的“巧劲儿”镇住了,黝黑的脸上带着惊奇和钦佩,依言用力。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辆原本几个壮汉都推不动的板车,在邓思嘉的指挥和陈石头等人的配合下,竟真的嘎吱作响,一点点从泥坑里被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