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最有可能触及真相的人压根不在这里。
会动的石像骗过包括薇丝佩莉丝在内的所有人,真正从战场逃走的人是艾姆洛德·伯伦,只不过他抽身离开的唯一原因是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自他在乌尔达哈现身起,从没用真正的身体和人交流过,艾姆洛德的真身此刻必然在某个地方将战局当一场戏剧来欣赏。
白魔以肉身降神后绝对无法控制自身,希利斯献出自己的血换取接触核心的机会,他必须要把己方唯一一个拥有控神力量的人……东西……神找回来。
“怎么会有人相信艾姆洛德嘴里的鬼话啊,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下贱的神啊!!”如果蛇身传递的信息能被外界看到,此刻一定已经拼成“SOS”的字符。希利斯在进入母神胸口处的宝石后,瞬间感觉自己溺死在高压以太之中。
艾姆洛德对白魔说的那些话虽然句句毫无破绽,但连在一起再琢磨后就能发现他在诱导白魔去做一些很残酷的事情。你必须隐藏自己的情绪、变得麻木而冷静,才能在向前走的时候保持理智……但正常人旅途的终点绝无可能是肉身降神,艾姆洛德或许只是想看所谓‘有趣的事情’而已。在疯疯癫癫地度过1500年后,他唯一害怕的事情就是“无聊”。
他在时空狭缝中吃了太多迷失的灵魂,早就不是1500年前的那个人了,他甚至早就不是人了,和神说无情与否,未免太可笑。
菲尔趴在巨石后咬紧牙关,在两尊蛮神同时现世之后,火墙附近的磁场变得异常诡异,莱姆克恩整个医疗部倾尽全力撑起临时庇护所,防止在场任何一人遭受精炼迫害。
“其实我总觉得很挫败……”菲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明明我也是金发碧眼,我看上去就这么不可信吗?”
“你金发碧眼?你明明是金发蓝紫眼,脸上有道疤,黄赌毒全沾,还很没有耐心。”英格莉德趴在他旁边,“如果在你和艾姆洛德之间选一个人去相信,八成的人会选艾姆洛德,剩下二成的人会问‘还有别的选项吗’。”
母神的身躯比月神大太多,祂抬头发出痛苦的啸叫,火墙周边原本听命于薇丝佩莉丝的精炼龙化人们便像一座座墓碑般爬起,毫无理智地冲向月神所在的方向。但正如大家所见,白魔在降神前就已经陷入精神暴走状态,在混乱中诞生的母神毫无理智,祂无差别攻击周遭的一切,不少忠心的龙化人在祂试图控制躯体的过程中就已经被拍成肉泥。
祂想杀死所有生灵,再送死物一场新的死亡。与祂的神名相异,这庞大身躯的心智如同幼儿,祂正为降生于这个世界上而痛哭。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甚至称不上是对决。与母神的臃肿相对,月神身轻如燕地昂着首从洁白石像身前飞过,新月如弯刀般划过,留下无可磨灭的刀痕。母神背后数十只石雕巨手被连根斩断,随着一道黑色的伤口劈开天地,巨大的碎石从母神爆炸的颈部摔落,将被精炼的蝗虫们压成深红色的血花。
祂的脖子断了。
神头跌落,沉甸甸地砸入焦土,使得大地为之震颤。母神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祂的双目,就这样迎来了祂的死亡。
“希利斯游到哪了?到底进没进核心啊?”强烈的震感过后,菲尔托住自己的额头骂骂咧咧道,“你说对了,我真是没耐心,我现在想给他打个通讯,问问他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嗯,这是什么?”
希迪亚丝毫未被瞬息万变的战局干扰,正在他们旁边飞猫扑蚊,不停地跳起来试图去抓半空中的一个扇着翅膀飞的小石块。一枚恐怖的眼球随便地嵌在石块正中,它摇摇晃晃、神色黯然,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比宝石兽更不想上班的东西存在。
“啊,妖异化的恶魔砖块啊!!”菲尔直起身,“我知道它!它是希利斯的使魔之一!”
“那么它具体是干什么用的呢?”
“呃……偷窥?偷窥吧。”
希迪亚“喵嗷”一声,猛地跳起将它捏在手中,恶魔砖块的翅膀无助地耷拉着,两条短腿从石块底伸出,使劲地在她手中狂蹬。
“亲爱的,可以把这个给我吗?它不是玩具。”菲尔朝她伸出手,“这可是我们的战地记者……”
希迪亚细细检查过,甚至拿鼻子嗅了嗅,方才像丢垃圾一样将石块甩进菲尔手里:“好恶心,居然用妖异把无限城的作品污染了!”
“这个嘛,算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小小情趣吧。这样说来,在场诸位里与艾姆洛德关系最密切的居然就是这个恶魔砖块,因为这是他亲手雕刻的。”
菲尔重新把恶魔砖块放飞,向其输送了一小股魔力,石块便容光焕发地瞪大自己的独眼,开始投射画面。
希利斯在进入核心后便恢复人形,看似漫无目的地向前飘。
母神内部一片空虚,没有任何领域的搭建现象,更别提能同核心沟通的渠道。就像白魔正迷失在人生道路上一般,母神体内如同虚无的迷宫,这里没有任何通路,是一个纯粹而空虚的牢笼。
“穹顶”原本无比黑暗,在一阵剧烈震动后透进亮光,黑色的液体像神之血一样缓缓沿着边缘向下流,希利斯抬头看去,竟然能看到萨纳兰的天空。
“头已经掉了吗……”他自言自语道,“连十星分都没撑到,但如果是龙的话……”
然而母神毫无复苏迹象,不知道黑魔和白魔在这番攻势下落得什么境地,最坏的情况就是两个人的精神力都已耗尽。好在母神身躯残破但还没有消失的迹象,证明白魔的生命还没有终结。
希利斯向前冲了一段距离,望着黑色的浆液顺着母神的伤口咕涌着涌入,那是黑魔法的气息,让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
“我真是不理解,为什么你愿意嫁过去?赛菲莉丝,你为什么要嫁人?”
她拉住妹妹的手,望向妹妹紧闭的双目,微风吹起她们黑色的长袍,一只翘着尾巴的白猫使魔从远处跑来,一跃而上她的肩头。
“因为……我被求婚了?”妹妹摸索着从使魔毛绒绒的头摸到姐姐的脸上,只觉指尖湿润,“你哭了?”
“凭你的能力进女巫会轻而易举,你就要这样多让一个席位给卡洛菲兹?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她没意识到自己将妹妹的手压出红痕,“而且他们家对你来说……完全是下嫁……”
“你是担心艾因格蕾的血脉在卡洛菲兹受委屈吗,薇丝佩莉丝?”赛菲莉丝微笑着说,“你太温柔了,但我不希望你这样。”
“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话?我们一起进女巫会好吗?我不想看你去他们家受苦啊!他们连太阳都见不了,你以后想晒太阳该怎么办?他们还会吃人……”
“因为……比起在女巫会制定战争计划,我还是更想带两条傻乎乎的小蛇慢慢长大。”赛菲莉丝轻声说,“我不喜欢战争,薇丝佩莉丝,我喜欢小孩。我想和瑕托托一样,用黑魔法去保护而不是破坏。等他们长大成人,我可以带着他们去别的城邦旅行,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唉,真希望你能让战争停止。”
薇丝佩莉丝却只觉脸上的泪珠变得冰冷:“你……怀孕了?”
“是的,我怀孕了。”赛菲莉丝说,“姐姐,其实我已经谈了半年恋爱了,只是你沉迷于女巫会的考试,完全没有在意。但我并不是说你这样不好,你这样很好,但希望你千万不要再继续这样下去,比起卡洛菲兹,女巫会才是真正吃人的地方,多余的感情会将你吊死在神谕祭坛。”
“怎么回事,居然是薇丝佩莉丝的记忆?”希利斯触电般地缩回手,场景中那年轻的母亲他从未见过,在他自己的记忆中,母亲和小姨的关系非常僵硬,二人绝无可能这般拉着手说话。
卡洛菲兹虽是玛哈激战派的代表家族,比起艾因格蕾这纯血领导阶层还是逊色三分。从他记事起,薇丝佩莉丝就一直是女巫会的干员,他们看着她一步步升上高层。她的政治方针从未改变,那就是吞并无限城。在那期间,女巫会将和平派代表大魔法师乖萨尔以叛国罪打入地牢,并让她召唤出迪亚波罗斯,好让玛哈领导层从妖异口中学习如何打造和运作方舟。
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连第七星历的人都很清楚。迪亚波罗斯欺骗了人类,被作为方舟核心召唤出的妖异女王斯卡哈完全不受控制,用大量妖异作为动力核心的方舟因而在试航时失控,连同乖萨尔在内的五十三名玛哈精挑细选的黑魔法师拼死相抗,以自己的生命封印住女王,但方舟从此变为天上的“魔航船”,女巫会为水之灵灾准备的逃生空岛影之国没有接收到任何一批逃难的玛哈人民,彻底沦为妖异巢穴。
而魔航船试航时,薇丝佩莉丝作为那五十三名黑魔法师之一,必定也在船上。也就是说,她理应为玛哈人民献身,早早死在了1500年前。
希利斯继续向前,大海捞针般探求她的记忆。
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鸟。浓厚的黑烟和尖利的惨叫困住他,天空遥不可及。
扇动你的翅膀吧,好像有个女声在脑海中响起,逃吧,逃吧,变作一颗坠地的流星。
他用力地扇起翅膀。
我很后悔。他听见那个女声说,我是愚钝而悲伤,不谙世事的蠢物……
无数妖异同他一起展翅,巨大的方舟躯体从云间冲出,他甚至能看到破碎船舷间晃动的红色棺材。它们在笑、它们在叫,紫黑色的光波烟火般四处迸射,它们为人类自发的牺牲而狂喜。
他感觉自己好像迷失了,逐渐想不起自己原本是谁,但面前却出现一枚光点……
只要飞到那里,一切就都能结束吧。那个女声继续说道,我想离开,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他更为用力地扇起翅膀。
他越过浓烟和墓地,超越乌云和繁星,飞过山脉和洪水。
但那枚光点离他越来越远了。
“老师……老师!!老师您醒醒!!”
身体被震麻,有一阵强劲的魔力点燃他的以太回路,希利斯猛地睁开双眼,对上黑魔关切的神情。
他只觉头异常疼痛,心脏突突跳得飞快,好不容易才拽着黑魔的手让自己站起来。无缘无故躺在草坪上这件事有损卡洛菲兹长子的形象,但他没空考虑这么多。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小提呢?”希利斯急切地问,“你怎么没和他在一起?”
“有人把我们分开了。”黑魔说,“在看完他母亲的记忆后,就好像有一只手推着我们前行,但我们被分成两条船,进入了不同的岔路口……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母神降临用到黑魔的灵魂,他绝无可能此般自由活动,也就是说……
“如果是同白魔法师灵魂水晶对话,毫无干系的人肯定会被排除在外。这么看来,小提应该安全。”希利斯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但你打我这下也太重……”
“我担心您又死了。”
“你差点把我电死吧!”
打断他们吵吵闹闹的是一阵响亮的号角声,俩人转过头去,就看一个年幼的敖龙族小姑娘从远处骑着牛、带着身后的一片羊群从他们身侧经过,她正将弯弯的角笛塞入怀中。
“阿妈!阿爸!我回来啦!”她朝着黑魔和希利斯的方向挥手,她的母亲从他们身后的帐篷中探出一个头,嗔怪地训斥她:“又去别处野了!”
“嘿嘿,没有,去河边捡小鸟儿了。”
她像捧起宝贝那样举起双手,一只浑身伤痕的漂亮黑鸟发着抖躺在她手心中,羽毛在阳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辉。
另一个脑袋从母亲身后探出,那是一个大惊小怪的敖龙族青年,裤腿挽到膝盖处,一副正在忙活的样子。见到她手中那只鸟后,他愤怒地喊起来:“这多脏啊,万一有什么病症!你忘记卡克尔部那场疫病了吗?那个时候那些病毒……就是从牛羊的粪便中来的!”
“我不许你这样说!它那么漂亮,身上也没有虫子,怎么可能有病毒呢!”
“我不管你了!乌鸫!”敖龙青年一甩手中的牧鞭,“我要去集市上买东西,你别把它放到我的床上去!”
乌鸫朝他扮鬼脸:“你去买你的东西吧!”
她很可爱吧?
他们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她像一颗小小的鹅卵石,在河堤中被打磨得光滑,只要有阳光经过,就会像宝石一样发出光芒。
草原上的时间快得如同新草的长势,她提着弯刀俯下身割草,直起身就能感受到让疾风游过指缝的自由。待太阳下山后,她会赶着牛羊踩着碎石,到暮晖女神面前朝拜。她是虔诚的月神信徒,相信自己的无穷力量皆由娜玛所赐,女神的慈爱让她拥有在新月下奔跑的勇气。
她是全部落最强大也最年轻的战士。
过去的念想在领域间泛光,太阳神草原的点点滴滴变作五彩泡沫,再飘飘扬扬地起飞。黑暗重新笼罩在希利斯和黑魔身侧,在这无比漆黑的牢笼中,唯有点点银光在他们身侧悬浮。月神拖着尾羽现身,祂将自己缩小到和常人一般大小,出现在他们面前。
祂属于人类的面庞已经消失,脸被垂下的黑羽完全遮蔽,希利斯只能看到祂垂下的嘴角。
“乌鸫后面怎么样了?”黑魔问,“我看你……我以为……”他想说我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但事实明显并非如此。
“她死了,我猜。”希利斯在一旁回答,“但……至少不该是瘟疫。”
她很奇怪为什么一只鸟儿能活那么久?它居然能陪着自己从年幼到成人。
她同鸟儿说,自己原本的名字叫乌莉拉,但因为父亲是晨曦之民,于是她得到了一个和鸟儿很配的名字——乌鸫。
“你也是乌鸫,你是漂亮的黑色鸟儿啊!”她说,“我马上就要去参加那达慕大赛了,全部落可都指望我呢!我要第一个驯服巴儿达木霸道的猎鹰……我该给她取个怎样的名字呢?”
鸟儿却对她说……
“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