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去。
她呆坐在床角,望着自己饲养多年的鸟儿在面前蜕去羽毛,变成一名高贵而美丽的妇人。
妇人身上的宝石链子垂下,发出铃铛般清脆的声响,锋利却毫无攻击性的修长指甲扣住她的肩膀。
鸟儿对她说……
你还很小,你还远远不到独自战斗的年纪。
当我的年纪是你的四五倍时,和一些几百岁的大魔法师坐在一起,却做出一个有史以来最幼稚的决定,在那之后几百年,我从未原谅自己。
你才十几岁,在我眼中还是顶着蛋壳的幼鸟呢,你要如何去面对自然界凶狠的杀意?
乌鸫,乌莉拉,我恳求你……
“可是……”她说,“可是鸟儿,我和你不一样,我本就只能活几十年,在我这个年纪,月神的女儿们都已经独当一面了!”
那天鸟儿站在月神娜玛神像的头顶,从太阳自地平升起,至它从天际落下。
它在等一个不可能到来的好消息。
虚假的神啊,它想。
如果真如传说中那样爱自己的子民,为何祢不肯睁开双眼?
为何祢不肯睁开双眼?难道是她不够虔诚吗?难道是她不够努力吗?难道是她不值得得到一份嘉奖吗?难道我所希望、我所想的一切,永远都不配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吗?
祢说啊,祢说啊……祢说啊!!
饱经风霜的女神石像脖颈断裂,待头沉入月神沙漠,祂的双目也未曾睁开。
虚假的神啊,它想。
赛菲莉丝……当你试图用先天的盲眼去确认儿女的相貌时,当卡洛菲斯提莉化作守卫契约石的妖异时,当希利斯因为家族的诅咒在滔天洪水中变作无心的诅咒之躯时……你也在经历同我一般的痛苦吗?
在1500年前,我时常站在神谕祭坛之中祈祷,塔尖吊死过无数自诩“预言家”的骗子,但从未有真正的预言家降生玛哈。因此,当无限城的“圣女”成功潜入玛哈时,我只感命运不公。
为什么她能拥有神赐的预言之力?光是望着她平静而无波澜的双瞳,我们便能从中窥见最渺小的自己,没有任何一个玛哈人能忍受这样的屈辱,即便连卡洛菲斯提莉也不例外。
“我申请将她收作卡洛菲兹家的奴隶。”我那优秀自傲的外甥女这样同我说,她简直同她的父亲如出一辙,即便血管中流动着低劣的血液,也依旧高抬头颅,“我要将她送给希利斯当生日礼物。”
我那恶名远扬的外甥……纨绔、不学无术,世上一切用于贬低的词都能套用在他身上。但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他用于伪装的人皮。当他扮演一名普通而平凡的人类时,没有任何人会刻意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因此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细微的变化在他身上发生。
“我怀疑无限城同乖萨尔有勾结。”在亲手处死“圣女”后,我的外甥提着她的头颅对我说,“薇丝佩莉丝,我要申请对乖萨尔的审问。”
我欣然同意,甚至感慨他好似终于成长得像一个“卡洛菲兹”,即便他还是喜欢没大没小地喊我的教名。
赛菲莉丝……现在是卡洛菲兹太太,她在他们初降生的那两年时常和我说,她觉得希利斯未来会成为一个很特别的人,但在女巫会一意孤行地践行灭国方针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我当然也知道希利斯之后做了什么。
他同乖萨尔通气,将玛哈关于迪亚波罗斯的机密由无限城地牢传递到白魔法师会,即便他刻意透露一个错误的攻城时间点,无限城也没有将其全然当作谎言。
于是玛哈输得彻底,但这场战争没有赢家,紧接着到来的就是第六灵灾。
试航日那天,在我登上方舟那刻,我回头望向玛哈城内。
多么美丽,由人类无限想象力所凝成的魔法杰作在此地坐落。当陨石降临时,玛哈还是个幼小而饱受欺凌的城邦,但瑕托托没有将它看作城邦灭亡的预兆,而是从中习得黑魔法,使玛哈强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玛哈都被称作“众神的宠儿”。
黑魔法自始至终都是为守护而生的魔法,影之国的建筑密度比玛哈城内大上许多,也是因为女巫会想尽力在空间有限的浮岛内塞下最多的逃难居民。
但我们自诩保护,最终却让整个世界毁灭。
魔大战因玛哈而起,以玛哈覆灭为终。当我的灵魂从妖异的利爪下逃脱时,我看到身侧死不瞑目的熟悉面孔们。他们个个都来自女巫会的高层,身披无数荣光,自然也在战争协议上盖下过声名显赫的家族钢印,我们将玛哈人民推向深渊,却又在世界毁灭时为人民献出自己的生命,无能且昏庸。
但即便重来一万次,我依然会在每一份支持战争继续的文件中留下刻有“艾因格蕾”的印章吧。
因为我们总是……不相信命运待自己如此不公。
“她死了,死在一场勇敢但毫无意义的战斗中,当她的残躯从霸道抬回时,我送给草原一场大火。”月神说,“于是我想……用我所有的知识和能力将她带回,我要看她变得成熟稳重,看她陷入爱河或是独自前行,她的人生远远不到结束的时候,为何神要像捉弄我一样捉弄她?她才……”
她死的时候才16岁,那一天,她好说歹说地劝说我……鸟儿,你不能跟着我去,我一定会将好消息带来给你,你只需在家中等着我。
于是我真就在家中等着她,即使我惶恐、害怕,焦虑。
因为我想,她和我不一样,她总是能成功的,她那样自信、有活力,她是整个部落最强大的战士,即便是性子最烈的鹰隼也终究会为她耀眼的灵魂所感动。
于是我失去了看她继续前行的机会,就像1500年前斯卡哈微笑着朝我举起手中的尖枪。
“谢谢你,艾因格蕾。”斯卡哈这么说道,我的心坠入冰窖。
乖萨尔在那时朝我伸出手,她说——
“薇丝佩莉丝,我想看着玛哈人民活下去啊!!”
想看他们往前走去,不再受外来城邦的侵略,想看他们变得强大,想将这颗黑色明珠永远地镶嵌在大陆上。
但那一刻我却发现,我想象不出玛哈的未来。
因为我们的决定,玛哈早就没有未来了。
就像我想象不出乌鸫二十多岁、三十多岁、四十多岁该长什么样,我用记忆捏出她长大后的模样,却总觉得我猜不透她的心思。
这不是很像她,她应该会更加活泼一些吧?她在成为少女后,会选择怎样的衣着呢?她还在进修阴阳术吗?还是说,她愿意学一下黑魔法?
我想象不出来。
“乌鸫的灵魂在哪?”黑魔捏紧拳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你那么想要这块水晶,不止是因为自己的记忆在其中吧?你难道把她的灵魂藏在……”
“我想要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月神的话语逐渐变得逻辑破碎、颠三倒四,“我想给她白魔法师的身体,给她黑魔法师的能力,给她龙族的长命,给她蛮神的不可战胜……”
“然后你把灵魂水晶弄丢了?”希利斯抱起胳膊发出一声嗤笑,“薇丝佩莉丝,你简直可笑至极。”
然而月神并没有为此发怒,祂冷静地说:“它是自己消失的。”
黑魔挠挠头顶,突然之间,好像一切都想通了,薇丝佩莉丝那看不透的悲伤在这一刻终于闭环。
“怪不得你在取回水晶之后就没什么战意了,是因为……乌鸫的灵魂不见了?她并不想看你堕入深渊,更不想以疯狂的形式被复活,所以她主动离开了你,是这个意思吗?”黑魔说,“薇丝佩莉丝,既然你已经发现了这点,为什么还要以肉身降神?”
月神静静地望向他们,片刻后,微微弯起嘴角。
“因为我总期待神不会抛弃我。”祂说。
白色的岩壁缓缓地合拢,头顶萨纳兰的乌云和微光重新埋入黑暗。月神带来的记忆风干在母神体内,在其间留下深色的焦痕。
“你们发现了吗?祂开始自我修复了。”月神用一种史无前例的温和语气道,“那个能杀死我的人……或者神,姗姗来迟,但最终依旧到了。”
“看啊!”占星术士惊呼道,“你们快看母神的尸体!”
英格莉德从包里掏出望远镜,细细搜寻周遭的异样,周遭的龙化人毫无复苏迹象,母神也完全没有动作,这具庞大的尸体仅仅在缓慢修复而已。
“从恶魔砖块传来的投影来看……恐怕这具身体已经易主了。”菲尔托着脸道,“可是完全检测不出任何磁场变动……难道说他其实一直都在?”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我会觉得他很可怕。”英格莉德毫无表情地说,“把所有人当玩物一样耍……毫无任何同理心……毫不仁慈。”
“神本来就不仁慈,纳尔札尔从来就没把我们当回事。”菲尔继续道,“神大多时候只是在旁观,毕竟人类对祂们来说太过渺小。”
那陷入地面的头颅颈末端生出触手一般的白色细线,它们活物般搜寻到自己的身体所在处,一阵轰鸣过后,众人目视它缓缓从地面升起,回到自己的脖子上去,神那同人类无异的巨大五官倒吊着从商会所在的岩石边经过,希迪亚尾巴炸毛,生怕祂突然睁开双目。
当那枚头颅最终回到身体上后,母神破碎的肢体们也随即重新复原,但它们没有再撑于地面之上,而是柔顺地贴在腰侧,渗成为法袍的一部分。
红痕如鲜血蔓延般由祂身上出现,无数地面的碎石被吸附到母体上,汇聚成华美的红白衣袖,扭曲而纤长的脖颈也回缩成人类所拥有的形状,母神身上与龙相关的部分就这样全部消失殆尽。
最后,那双目紧闭的头颅跟被再次拧断一样猛地朝后转去,原本的后脑勺变作新的脸,而本以为是“长发”的部位垂落胸前。
原来那根本不是头发,而是一片纯白带十字纹的长面纱,顶上还镶嵌着一对银色发冠。
“这下看懂了。”英格莉德咋舌着放下望远镜,“未来十年内我的噩梦元素都是祂。”
新神屹立火墙之中,一对石刻的角还在缓缓从面纱两侧钻出。与之相伴的是终于被驱散的阴云,太阳正在下落,整个世界在祂身后一片赤红。
祂是“邪神”——艾姆洛德。
祂如人类般轻巧地直起上半身,将双手捧于胸前,漆黑的月神得以重现世间,但已成笼中鸟。
纯白的石锁使月神羽毛倒竖,石制的鸟笼将其彻底困于此处,祂身后的新月黯淡无光。
胸口处的宝石在月神面前投射出邪神的全身,法袍和头纱的末端变为扭曲的白色触手,远远不及上半身那样圣洁,邪神的双腿末端则是一对铡刀,和无限城地牢的款式毫无二致。
“下午好,无限城地牢最后一任典狱长艾姆洛德·伯伦。”月神说,“真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邪神反问道,“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变得像我一样,正因如此,我才会从无数人的愿望中诞生。”
“你还在往前走啊。”月神叹声道,“可我已经没有向前的勇气了。”
天空逐渐变得昏暗,两名伪神面对面相望,在舍弃城邦的荣誉同身为人类的过去后,祂们都不再拥有能目视生灵的双眼,但依然无法忽视风中传来的恸哭声。正因如此,祂们只能是伪神。
“艾因格蕾女士,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为你造一个全新的乌鸫出来,但很可惜,假冒品永远是假冒品,你也清楚这点吧。”邪神说,“神就是如此无能之物,为何你还总要去相信?”
“因为我总是失败。”月神道,“但我希望……再次相见时,我不再如此懦弱。”
太阳缓缓沉入天际,薇丝佩莉丝想起无数个日落,她站在金字塔尖,她站在玛哈市街,她站在白妙河边,她站在方舟甲板上……以及,她站在娜玛石像头顶。
铡刀落下时,在满目猩红流淌中,她仿佛看到一个泛着光的熟悉身影,那个身影变得更高大而强壮了,和印象中相距甚远,更是和自己的想象毫不沾边,只是她总能认出那个亲爱的灵魂。
“鸟儿……自由地飞吧!我们会将草原的歌谣带去全世界!所以……尽情地飞吧!”
她终于到达那枚光点所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