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悲剧人生更胜一筹的，那就是人生居然是个笑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得出来，就好像灵魂在那一刻脱离□□而去，从高空中俯视自己。
为什么？是不是这个世界真就是一场游戏，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被操纵的游戏角色。
他想起自己刚学会简单的通用语不久时，被菲尔带去莱姆克恩商会位于乌尔达哈城内的办事处。他好奇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来来往往的职工奔波忙碌。
“在这坐着很无聊吧？”有个年轻的姐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简易游戏机，“我的侄子特别喜欢玩这个，里面安装了新的游戏，你先玩玩看吧。”
那是一个讲述千年前龙诗战争的游戏，白魔在其中扮演一名普通士兵，朝邪龙尼德霍格发起进攻。
菲尔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把他带来也只是怕这身价高达八十二万的奴隶没人看管跑丢而已。于是白魔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玩了一个下午游戏机，直到职工们零零散散地下班。菲尔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从自己的办公室回到大厅，将文件袋轻扣在白魔头顶。
“回家了，小提。”他说，“喜欢这个游戏机吗？”
白魔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毕竟他并没有从和龙的对战中得到乐趣：“我忘记把它还回去了……”
“这个是她送你的，怕你不好意思收下，才说自己有个侄子。”菲尔说，“七大天龙里有一条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叫提亚玛特，你也可以在游戏里看到她。”
“为什么我会有一条龙的名字？你们的名字都和我不太一样。”
“可能是因为你的母亲很喜欢龙吧。”菲尔说，“提亚玛特是巴哈姆特的妻子，万龙之母，她是一条非常强大的龙，你的母亲一定希望你能变得和她一样强大。”
“原来提亚玛特根本就不是我的名字，她也并不是我的母亲。”白魔说，“我的母亲只希望我去死……”
那名被他操纵的游戏士兵，在那一个下午里，没有获得哪怕一场胜利。
他第一次去砾土堆的时候，正巧碰到黑魔进店。
黑魔全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对淡粉色的眼睛，他风风火火地往里冲，头抬得高高的，压根没发觉自己撞到了白魔，反倒是老板纳菲丝发现了，她“哎呀”一声：“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撞到我的客人了！！”
黑魔很酷地甩甩手，什么都没说就往后厨跑。
“唉你这小孩！！”纳菲丝气得大喊，“坏东西！！”
“没关系。”白魔听见自己说，“反正我也没伤到。”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发现自己的伤口好得特别快。
在森林里被树枝和草叶刮伤，几乎眨个眼就能愈合；从山坡上跌下去，母亲轻轻松松就能让他的骨头接回去；回到人类社会后，有一次他躲闪不及，被灶台的火燎伤胳膊，但那截红印和脓泡很快就消失了。
“大概因为我是白魔法师的孩子吧。”他那时这么安慰自己，心中竟隐隐有丝喜悦……
这是我和母亲有血缘关系的证明啊！就算世上再无亲故，至少我曾经拥有过爱自己的母亲！
他变得开开心心，连通用语老师都说他近期活泼了不少。
结束一天工作和学习后，他爬上宿舍的床位，小心翼翼地把母亲的灵魂水晶藏在枕头下面再躺下，生怕被舍友抢了去。
在梦里，他回到了火墙，而母亲变成一棵遮天蔽日的树木，他坐在树下的阴凉中吃乌尔达哈街巷中最便宜的零食，欣赏橙色的太阳落入昏黄的边际，好像又回到和母亲相伴的日子。
这样的生活也很不错，他这样想。在一个没人在意的角落，提亚马特……可以一个人生活。
“咦，你又来了呀！菲尔告诉我，你的名字叫小提。”纳菲丝合起手掌，万分抱歉地埋下头，“真是不好意思！小孩上次撞到你了，我送你两个小点心吧！”
“啊……其实没关系……”他不懂为什么一和人说话，自己的心脏就跳得很快，“反正也没什么事……”
“他不和你道歉，就是有事啊！”纳菲丝说，“肯定让你不高兴了！我不能接受这种事在我的店里发生！”
白魔呆呆地立在柜台前，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明明并没有不高兴，为什么她觉得自己需要被关心？他想起那个被锁在抽屉里的游戏机……
是因为他看上去……不太像一个寻常人类吗？
明明他再也没有说过那种语言了呀！自从他将白魔法师水晶从自己嘴里拿出，第一次尝试和菲尔沟通后，菲尔就立刻为他安排了通用语老师。菲尔还时不时带他去见各式各样的人，让他和商会新入职的女孩子们一起去逛公园，摸别人饲养的长须小豹……为什么大家依然认为他不正常？
那天他得到两块松软的水果小蛋糕，纳菲丝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吃下去，问：“怎么样？”
白魔只觉蛋糕像两团湿润的布，里面的水果夹心糊满嗓子眼，它们堵住他的喉咙口，让他感到无比害怕。
但如果说不好吃，一定会被发现自己不够正常，况且这两个蛋糕应该是好吃的吧！说到底……好吃和不好吃的界限是什么呢？
为什么……人类要懂这么多复杂的感情……
“很好吃！你真是太厉害了！”白魔露出惊喜的表情，“要不要考虑把它加到菜单上？”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啦。”纳菲丝嘻嘻笑着望向他，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情绪，“小提，你一定要多来，你长得好好看，我真的喜欢你。”
“喜欢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在走廊拦下刚从菲尔办公室里出来的女职员，大胆地询问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想问问您，因为他们都说……您马上要结婚了。”
出乎意料地，她露出为难的情绪，见白魔立刻慌张地后退，忙拉住他的胳膊说：“唉呀，这种事情还是去问问在谈恋爱的人吧？我和丈夫是相亲认识的，因为家里人说再不结婚就要给人添麻烦才……哦，对了，你去问问菲尔不就好了？他不是正在和巴特商会炙手可热的女猎手谈恋爱吗？”
原来还有这种事吗？好像全世界都听说过这回事，只有自己充耳不闻似的。为什么大家经常关心他，显得他在他们心目中很重要，但像这样的事情却又不会主动告知他？
白魔想不明白，他带着疑问敲开菲尔的办公室，男人正躺在椅子里打通讯，见他进来，比了个“噤声”手势。
“没有哦，我没收到。”他听见菲尔用一种带着撒娇的示弱口吻这么同对方说，“不知道诶，可能是被别的同事拿错了吧……算啦，也不好和他们多说。”
对面不知又说了些什么，菲尔继续笑：“那我要最新款。”
他挂掉通讯，立刻收起那副谄媚的死表情，冷着脸点燃一根烟后问白魔：“什么事？”
白魔迟疑地说：“你……喜欢她吗？”
“喜欢谁？”菲尔说，“啊，你来得正好，门旁边的礼物你拿去吧。”
白魔转过头，看到沙发上放着一份包装精美的饰品，里面是一对耀眼的宝石耳环。
“这是那个巴特商会的女猎手送给你的礼物吗？”白魔小声问，“就刚刚和你打通讯的？”
“嗯？不是。但你是怎么知道她的？”菲尔抖落手里的烟灰，“这是罗薇娜商会送来的慰问品，感觉你戴比我合适。”
这明明就是通讯里那份失踪的礼物吧……白魔默不作声地将盒子拿在手里，他确实喜欢这样亮晶晶的饰品：“他们说你在和她谈恋爱。”
“谈恋爱？算是吧。”菲尔无所谓道，“怎么，你想谈恋爱了？”
“没有，就是有人说喜欢我。”
“那个人说的‘喜欢’是朋友之间，还是恋人之间的喜欢，你分得清吗？”
“我分不清。”白魔老实地回答，“我只想知道喜欢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菲尔将只抽了两口的烟摁灭，朝他招手：“来。”
白魔走到他身边，菲尔托起脸笑着望向他：“小提，人啊，不需要喜欢任何人也可以被人喜欢，这点你没有意识到吗？”
心中的小九九被瞬间戳穿，白魔感觉自己的胸腔好似在漏风，他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我害怕……”
“害怕别人会因为这点小事认为你不好相处？”
“我不知道……我搞不懂……”
菲尔年纪也不大，却在今天了悟为什么这么多父母都觉得小孩很难带。白魔的心智比普通小孩要发育得迟些，但他也早就到了该春心萌动的年纪……菲尔思索着挠了挠头发，瞬间想到一个好点子，于是立刻从桌上的档案里摸了几张，摊在白魔面前。
那是六个陌生年轻人，种族和性别各异，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他们都是乌尔达哈周边的黑魔法师。
白魔不知所谓，选择认真地一张张地将所有档案看过去，他的视线停留在一个维埃拉族少年脸上。
明明没有同他相见并对话，他却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菲尔露出了然笑容：“你知道什么是相亲吗？”
白魔望着少年淡粉色的双瞳，即便它们仅仅是印刷在纸面上的死物，却感觉下一秒就要对他说话那样：“我不知道……”
“在各方压力下选择和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凑活过掉下半辈子，就叫相亲。”菲尔再度躺回椅子里，“大部分情况下，相亲只能是‘凑活’，并非‘喜欢’，但你不一样，你有很多选择的机会。你可以选择去喜欢人，也可以选择不去喜欢任何人，你可以在这些人当中选一个顺眼的去接触，也可以和我说‘菲尔，我一个都不想认识’，我不会逼迫你。”
“但我为什么要去接触他们呢？”白魔问，“我和他们当中的其中一个人搞好关系……会怎样呢？”
“商会需要拉拢一下这几个小孩，看看他们哪个比较‘有用’。”菲尔用指尖弹了一下手中的神典石来提示白魔，“恰好我近期忙不过来，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了。你在里面随便挑一个人，和他交朋友也好、去尝试喜欢他也好，尽量自然地同他搞好关系就行。”
“和别人搞好关系……为什么会变成任务？”
“啊……因为人和人的交往总是带着目的。”菲尔垂下手，“是吗，其实我应该找个更善良一点的人来教你这件事……”
当他说爱的时候，身体会变得滚烫。
可是对母亲的爱是天生的，对陌生人的喜欢应该完全不一样吧。
要如何传达自己的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