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宿舍里思考,在上班的时候思考,不小心打碎了孤儿院的盘子,被院长一顿训斥。
他在睡觉的时候思考,在逛街的时候思考,他看着砾土堆窗户上的雾气慢慢消散。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没有任何进展?”
“对不起……可是孤儿院的工作真的很忙……”
“那五个小孩都已经被我们放弃了,你明明一下子就选中最有希望成为我们同伴的人,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和他接触?如果不想做,直接说不想就可以了,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可是……”白魔感觉眼眶热热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我真的……我……”
“算了。”菲尔叹着气抵住自己的额头,“我的头好痛。感觉我的耐心真是……随着年纪增长变得越来越少。”
白魔想为菲尔读一个治疗,菲尔伸出手阻止了他。
“提亚马特,你真的喜欢他吗?”菲尔抬起眼睛问他,“如果真的喜欢他,为什么连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明明很会隐藏情绪,为什么在他面前就不行?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很勇敢吗?但为什么孤儿院的哈莉连和喜欢的男孩一起玩玩具的勇气都没有?她每天黏着自己,叽叽咕咕地小声说:“小提,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哦?”
人和人之间也有很大的差距,菲尔的感情经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在白魔毫无成效的那两个月里,光是菲尔带去办事处的女人就换了三个,他早就习惯像投资短线那样面对所谓“爱情”,如果那真的称得上是爱情的话。
“算了,菲尔,你不要用自己的经验去要求他。”
白魔才发现沙发中坐着一位珠围翠绕的中年妇人,她正安静地围观他们争吵,白魔从进屋挨训起就一直垂着头,完全没往那个方向看。
菲尔被她说了,气焰瞬间消失殆尽:“抱歉,夫人。”
她转而有些无聊地拨弄自己的耳环:“提亚马特……是叫提亚马特吧?你的编号是什么?”
“063298……”白魔委屈地回答。他已经很久没说出这几个数字了,他潜意识中认为,一旦被喊了编号,就会面临很严重的后果。
“06……06啊。”夫人若有所思地停下手,“森都的小孩无法适应沙都的节奏很正常,尤其这种任务……搞得你要他去勾引别人一样,我听着真是不舒服。”
菲尔急忙低下头:“不好意思。”
“你顶着莱姆克恩的姓,在外说话还是要注意点,这种事情要是被外人听到了,商会声誉会受影响。”夫人道,“这样吧,菲尔,换个外向一点的孩子去接触。”
“不要!!”白魔下意识地喊出声,“我可以……我可以!!”
夫人露出一个诡计得逞的笑,他这才知道自己中了计。
“提亚马特,这个世界上没有能藏得住的好东西,只要在世人眼中有价值,那么就会有很多商人去抢。”夫人对他说,“现在莱姆克恩要你去抢一个好东西,你抢不到手,特兰萨尔只会降菲尔的薪,再扣他五天年假,发配去远东出三个月的差。但对你来说呢?喜欢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你真的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白魔的指尖开始发抖,每次他进砾土堆作心理建设的时候,只要黑魔在,都会有酒客开他和老板的玩笑。虽然老板是他的妹妹,但这是不是说明黑魔在世人眼中很受欢迎?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好奇他在和谁谈恋爱?一个人很受欢迎的情况下,就会有很多人在意他最终能和哪个人在一起吗?可自己连黑魔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能看到档案上的一串数字编号和一张照片,仅仅如此,自己就喜欢上他了,这是为什么?难道黑魔才是菲尔说的那种,不需要喜欢任何人也能被喜欢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害怕自己被像垃圾一样丢出莱姆克恩商会。在和其他奴隶的交谈中,他得知自己的身价在奴隶中高得惊人,但商会为什么花这么高的价格买下他?是因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不过是因为他有一块白魔法师水晶。召唤师对以太的感知异于常人,发现一块舌底的灵魂水晶何其容易。只要说自己是白魔法师,那所有人都会对他和颜悦色,即便他其实一点白魔法都不会……
他感觉自己一直欺骗他人,同时被他人欺骗。
这个世界毫无真诚可言。
“我知道了。”白魔说,“菲尔,你可以再帮我一下吗?我听到他说自己一直在找室友……”
“没问题。看嘛,需要帮忙直说就好了。”菲尔终于松下一口气,“在你完全准备好之前,那小子别想找到任何一个顺心室友。”
自己原本的那颗心好像碎了,一颗早就在其间生根的种子破土而出,血和肉被根须吸收,它想从自己的喉咙钻出。
他好像站在一面打碎的镜子前,无论如何努力,都没办法将完整的自己拼出。因为他的伪装永远在变,流淌在血管中的龙血比薄如纸的人皮烫上千百倍。他收集闪闪发亮的碎片,徒劳地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和自我安慰将它们贴在镜框上,但镜子一直在碎,一直在碎,一直在碎。
他想尖叫——
碎片将手割得鲜血淋漓,但那株狂妄的植物依旧在生长,他想用藤蔓绞住对方的身体,想用茎上的尖刺插进对方的胸口,想用不成型的尖牙咬断对方的脖子。
他想用鲜血将自己淋透,然后去死。
“小提!!!是我选择了你!!!”他听见对方几近咳血的怒吼,“听到了吗!!是我!!选择!!了!!你!!!”
“你不懂!!”他的声音变得好可怕,“就是我害了孤儿院的孩子!!也是我让你发烧的!!因为我,因为我……”
原来早就被精炼了。
我想要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想要只属于自己的亲人。
我想保护而不是害死需要我的人。
我想要无忧无虑、自由地活着。
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
这就是我的愿望。
母亲毫无意识的“爱”在他体内埋下的那颗滚烫种子,终于成长为割断他脖颈的利刃。
从灵魂水晶中被吐出的二人被荆棘般的红光缠绕,希利斯扬起头,感觉到有血滴在他的脸上。多么熟悉的感觉,像千年前某人临终时的眼泪。
医师们的治愈之力甚至无法接近空中那团深红色的烈焰,光是靠近便会被吞噬殆尽。它吸收周遭一切魔力和以太,用以弥补自己内心的空缺,火焰像幼龙的心脏,又像新生的花朵,更像即将破开的茧。
“准备撤退!!”半空中传来英格莉德的声音,“小孩,你一定要撑住!!”
没有人知道黑魔能不能听见她的声音,大家只能看到他同白魔在火中相拥的模糊身影。
薇丝佩莉丝直起身,昂着头望向这番盛景,在她身下,莱姆克恩的医疗部和主干人员在依次从正面战场撤离,菲尔本想留下,却被用力拽走。火墙之中,唯独留下希利斯一人同她相望。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薇丝佩莉丝。”希利斯说,“在你的想象中……他或许应该……更坚强一些?”
他猜测薇丝佩莉丝希望白魔通过灵魂水晶里的记忆觉醒白魔法之力,这样她只需用白魔母亲尸骨的力量就能让体内有精炼迹象的白魔听话地成为容器,而黑魔一定会为了守护白魔而被迫献出自己的灵魂,就此达成造神目的。
只是不知道白魔究竟从中看到了什么内容,不仅没有任何觉醒白魔法能力的迹象,甚至直接精神崩溃了。
希利斯望着半空中模糊的人影,白魔头上的饰品正在海浪般的红黑光芒中熠熠生辉。那些珠宝是艾姆洛德亲手为白魔插上的发饰,他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在他头顶插满贮能水晶的呢?
“这确实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一定是艾姆洛德想要的结果。”薇丝佩莉丝垂下头,她的脸色在红黑的光芒中阴晴不定,“我和无限城人打了一辈子仗,在1500年前就已经认清……无限城人比他们对外所展现的要无情得多……”
“是吗?那你觉得他和1500年前相比有更无情吗?我还记得他和你说……‘不好意思,艾因格蕾女士,名单上第三位先生突然在地牢里爆炸了,要不要考虑换个战俘交换?’,哈哈哈哈,我现在想起你那个时候的表情都想笑。”
薇丝佩莉丝脸上的笑容变得悲怆起来:“不得不说,他和1500年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希利斯……你知道吗?”
“比起关心他,我还想问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处心积虑试图将妖异、蛮神、龙血、黑魔法师和白魔法师融合在一起,到底是想要什么?现在你想要的身体和灵魂都不受你掌控,你又该怎么办?”
薇丝佩莉丝当然没有回答,以血脉纽带相连的两名黑魔法师,在跨越1500年的时间长河后重新面对彼此,他们同时向半空中伸出手。
“不如先来猜一下艾姆洛德的学生会变成什么东西?毕竟他的头上插满贮能水晶,也就那傻小子压根认不出来才会好声好气和你们说话。”薇丝佩莉丝说,“希利斯,比起事后被带着仇恨杀死,不如现在和你的小姨联手一起屠杀恶龙吧?”
“谁准你说我学生的老婆是恶龙?”希利斯眼都不眨一下就将自己的手心划破,鲜血滴进脚下的土壤,“他负责努力把他老婆拉回来,我负责努力把我老婆摁住顺便给他们加油,就这么简单,你个外姓人少来管我家事。”
希利斯将流血的手抬高了些,仿佛将半空中的跳动龙心捧于手中:“我在此以血为契,用以换取同神灵对话的机会!”
薇丝佩莉丝则闭上双眼,周身的黑鸟逐渐连接成她法袍的拖尾,一路垂到山崖下方,而在她头顶,暗云取代雾气,遮天蔽日:“以身下角尊西洛·阿·拉伊之骨为容器,我在此献出自己纯净高贵的黑魔法师灵魂……”
“以希利斯·卡洛菲兹之名!!”
“我的名字是……薇丝佩莉丝·艾因格蕾!!”
截然不同的玛哈咒文从双方脚底显现,契约的深痕刻进土壤,掀起狂风巨浪,然而没人看到薇丝佩莉丝眼角滑过的泪滴。
祂以漆黑魔力造就的长生灵魂为核,病化的治愈之躯为骨,诞生世间。
周身垂羽的暗夜女神如同一道决然的时空裂缝缓缓升空,当祂在火墙之中展开双翼时,仿佛能听到太阳神草原神幡鼓动那宛如鸟羽振翅的声音。而与之相伴的竟是一轮皎洁明月,它高悬空中,与另一枚月亮并行,真假难辨。
祂是“月神”——娜玛。
祂以龙与人的神经为骨核,混入茫然、怀疑、疯狂、审视、诡计,以及一个自愿以全力守护的单纯灵魂。
巨大的白色石像从火墙之底的河流中猛地升起,几近翻天覆地。祂一头柔顺长发,双目紧闭,姿态神圣却诡异,数十只掌嵌龙眼的纯白石手从后背钻出,如折损的龙翅一般俯撑在地面上。
祂是“母神”——????
在契约加持下,希利斯化身为黑色巨蛇,在母神节肢虫足般的数只巨手中穿行,躲过狂怒的攻击,一头冲进祂胸口处的血色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