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银灰,断裂的偏属性水晶残骸高高耸立。松软的泥土变成干裂焦炭,植被粗糙地剐蹭他的手心。这里应该在下雨,不然为何总有湿润的水滴落在他的眼角。
黑魔又一次睁开双眼,垂下的翠绿色鬓发正摩挲他浅浅愈合的伤口。
原来是白魔在哭泣。
白魔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这样放声大哭过,什么老师的教诲和忍耐的决心,早就通通丢到脑后。他的泣音已经变成嘶吼,能听到嗓间血雾弥漫的声音。
人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痛苦?人生在世本就全是苦楚。
黑魔用尽全力才抬起自己的胳膊,它好像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想从身上离去,他试图用支离破碎的自己为白魔拭去眼泪,却发现白魔额发下那只变成龙瞳的眼睛,于是手颓然落下。
黑魔想起英格莉德出发前对他说的话,冰雪聪明的学者小姐,并未以身入局,也将事态看得清晰。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在多年前抢夺的黑魔法师灵魂水晶原本也并不属于那名同学,他们是两个小偷,一个死在很多年前,另一个死里逃生。
现在到了他偿还罪孽的时刻。
“我们输了……”白魔哭着说,“但是没关系……你活着就好……”
他们所处之地已经完全变作废墟,光看地面上的痕迹就知道先前经历过何等恐怖的对战。黑魔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战痕,他甚至不知道白魔是如何在其间活下来的。双方的魔力强度高到一个骇人的地步,比起两名法师的对决,更像是两支军队发动战争。
艾姆洛德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被黑色的死棘穿透胸背,像被挂于此处用于投降的白色旗帜。
而在他对面,周身泛光的“角尊”坐在破碎的岩石上,白色的伪装浆液般从她脸上剥离,露出深藏底下的、银发敖龙族女性的面容。
即便身后的树木在她脸上投下深色阴影,黑魔依然发觉她神色恍然,断然没有胜利的喜悦,更没有黑发女人先前的愤恨和激动,眼见着黑魔醒来,也没有继续追杀他。
她和那名黑发女人就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黑魔清楚地知道她们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黑魔竟觉得她是那么疲惫。
但木已成舟,这场战斗输得彻底,乌鸫以一敌四,即便黑魔是被菲尔打昏的……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她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灵魂水晶,如果她的要求仅仅是这个,那就还有商谈的余地,他现在只想尽快带白魔离开这个是非之处。
“你好,乌鸫。”黑魔在白魔的搀扶下踉跄地从地上站起,尽量挺直腰背,昂首对她问好,“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我尽量满足你。但事成之后,我要带他回家。”
“他还活着。”乌鸫脸上毫无笑容,“帮我把他杀了。”
黑魔望向不远处的艾姆洛德,他的头歪到一侧,五官被血糊的金色鬓发全然盖住,但在听到这句话后,他的脑袋确实轻微地往上抬了抬。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我已经认输了,我们已经认输了……”白魔的嗓音已经嘶哑,“就不能让他……”
“把他杀了。”乌鸫说,“不然到时候后悔的是你们自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黑魔问。
乌鸫摇晃着从坐着的碎石上站起,抬起一只手,另一枚巨大的死棘从地面中生成,捅穿了艾姆洛德的头颅,血肉和浆液猛地在半空中炸开,白魔尖叫一声,毫不顾忌地朝自己的老师跑了过去。
在他向前奔跑的同时,原本散落的血液和组织居然像有生命一般晃晃悠悠地往它们原本所在的方向飞去,白魔呆呆地望着它们在自己面前重新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头颅,先是脑浆和神经、再是血肉和皮肤,最后是垂落的金发。
艾姆洛德视胸腔处的穿刺如无物,微微抬起头,笑着问他:“觉得很可怕? ”
白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目瞪口呆地望了一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老师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我不觉得可怕。”白魔说,“我不希望你死。”
“我也不希望你死,亲爱的。”艾姆洛德的胳膊在抬起的过程中恢复成完好无损的模样,他摸了摸白魔的脸,“如果你住在我所在的那个世界,也会觉得人生不过是一场游戏,所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当作是有趣的任务就好了。输了可以再来,死了也能复活,抱着这样的心态,你做什么都不会后悔的。”
师徒情深,让黑魔无端生出一些嫉妒之情。不知道是嫉妒白魔还有老师,还是嫉妒艾姆洛德可以摸白魔的脸,毕竟他自己的胳膊是真真切切地碎了。
“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你?”黑魔喃喃道,“就凭我们怎么可能杀掉你?乌鸫是不是疯了?”
“她确实杀不了我,因为不知为何,好像有股未知力量在保护我。”艾姆洛德神秘地朝黑魔勾勾手,“过来。”
黑魔听话地走上前,乌鸫正冷漠地望着他们,从高处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你见到了什么敌人?”艾姆洛德温和地询问他,“从伤势来看,你是被召唤师打成这样的,连我都有点迷茫了。”
脑中浮现菲尔精准至极的背刺,一个死亡轮回就差点把自己送去星海,但黑魔脑中唯余苦涩,他想起那小小的迦楼罗之灵在金发女人指尖盘旋,它像一个做错事又羞涩的孩子。
“见到了老师小时候。”
“是吗,小时候的希利斯啊?他是不是一个很讨厌的小孩?”
“超级讨厌。”黑魔原本苦着脸,一听这话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踢了他一脚,你不会怪我吧?”
“我光是想象了一下,就感觉自己会气得把他掐死。”艾姆洛德说,“但是我还没见过他小时候呢,真想亲眼见见。来,把手给我。”
黑魔努力伸出胳膊,艾姆洛德握住他的手心,白魔法缓缓流入黑魔体内,被一个钉死在荆棘上的人治疗是多么诡异的盛景,但艾姆洛德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和黑魔喝喝茶一般轻松愉悦。
内脏的烧灼、骨裂的钝痛和体表的撕裂感很快便统统消失了,黑魔深呼吸一口,肺部再也没有焦味反上喉间,他甚至能透过废墟的尘埃闻到火墙之底河流途径的清澈味道。
艾姆洛德说:“好了,你现在可以杀掉我了。”
从最初同艾姆洛德在通讯内交流,到自己在会议室被逼问,其实黑魔都不觉得他的师娘有什么恐怖之处,不知道为何菲尔光是提到他就如临大敌。比起商人那弯弯绕的性子,艾姆洛德纯粹得可怕,他只希望所有事情都朝着他所想而发展。
正因如此,艾姆洛德最讨厌节外生枝。而同这点相关的事,黑魔现在才意识到。
那就是艾姆洛德很擅长让人去做残酷的事。
黑魔不知该如何动手,艾姆洛德教导他:“只要从地上拔起一根尖利的水晶,刺进我的心脏或者脖子里就可以。”
黑魔望向他的胸背,心脏所在处已经被死棘穿透,艾姆洛德“啊”了一声:“看来只有脖子可选。”
何等荒谬。
黑魔机械地照着他说的,从地面上折断一根透明的蓝色水晶,危险的尖端缓缓靠近,他却问:“为什么?”
“杀掉我,乌鸫至少能满足你一个愿望,这不好吗?”艾姆洛德轻声道,“没关系,亲爱的,杀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你应该也做过不少次了。”
“我不是想问这个。”黑魔说,“你究竟为什么输了?”
艾姆洛德翠绿的双瞳眨了眨,它们依然生机勃勃,仿佛他的身体原本就长在这根粗壮的死棘上一般,听到黑魔的话,他笑容不减:“你已经成为一个令人讨厌的……成熟的黑魔法师了。”
“我们没有输,对吗?”
艾姆洛德没有回答,而白魔上前一步,牢牢握住黑魔的手,强硬地将那根水晶往前伸了伸,将它抵在艾姆洛德的动脉前。
“他必须要死。”白魔一字一句地说,“只有他死掉,我们才能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去。”
白魔咬着自己的嘴唇,却是一眼也不敢看向黑魔,他的心虚和慌乱都体现在肢体动作中,例如他的双手正在遏制不住地颤抖。
“逼迫不想杀人的孩子拿起武器,难道现在还是第五星历吗?”艾姆洛德稳住白魔的手,努力扭过头去面朝乌鸫所在的方向,“既然你非要这样演出,那我能申请对无限城人的临终关怀吗?”
女人此时已经重新坐了回去,无数黑色的飞鸟降落在她身后的树上,铺就黑色的纱帐,她以手掩面,没有回应,但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想见见小时候的希利斯。”艾姆洛德说。
几只黑鸟应声朝他们飞来,在落地时旋转着堆出一个小小的黑影,小希利斯依旧披着他那件短短的斗篷,带着茫然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很少见到泛光的天空,下意识地遮住自己的面庞,却发现这里并没有太阳。
或许因为他的“主人”并没有对他下达任何指令,小希利斯很久都没有说话,仿佛进入待机模式的问答系统那样尴尬地站着。在这段幼年记忆里,希利斯不认识面前的任何人,当然也包括艾姆洛德。
“和我想象的简直一模一样,一副被宠坏的样子。”艾姆洛德立刻变得兴致盎然,“比起面对一个满嘴谎言的假希利斯,这真是好太多了。来,到我这儿来。”
他竟是听话地迈开步子:“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
“我不知道。”小希利斯说,“我们的家宴上偶尔会出现像你这样的白魔法师,父亲会把心脏让给我吃。”
“心脏给你了,那你的姐姐吃什么呢?”
“她不喜欢吃人,她已经够强了,不需要靠吃人来补充魔力。”
“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艾姆洛德笑道,“比你能想象到的最好还要好得多。”
小希利斯不懂这话的意思,他面对艾姆洛德有种天然的谨慎,不敢对他恶言相向:“她把我丢到蟒蛇堆里去。”
“可是你本来就是一条小蛇,为什么要害怕蟒蛇呢?”艾姆洛德伸出手,轻揉小希利斯的头顶,“所有毒素都对你不起作用,被蛇毒浸染只会让你的魔力更强,你要像吃人一样把它们的力量全部吃掉才行,知道吗?”
小希利斯点了点头,乖巧可爱,同面对黑魔和菲尔时截然不同。
黑魔能瞥见乌鸫缓缓抬起头,释然的笑容出现在了她的脸上,仿佛难题终于被解决般,她的身躯好似没有先前那样沉重了。
“虽然你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但在未来你就会知道。”艾姆洛德继续说,“在无数未来的可能性中,我们总会相见的,因为我一直都在寻找你。”
“我叫希利斯。”小希利斯抬起头,奶声奶气道,“希利斯·卡洛菲兹,你叫什么名字?”
“艾姆洛德。”他说,仿佛已经重复过这段对话千百次,“我是艾姆洛德·伯伦。”
“我明天还可以见到你吗?”
艾姆洛德摸了摸小希利斯圆嘟嘟的脸颊:“那当然了。希利斯,你想见的时候,就能见到我。”
话音落下后,艾姆洛德身上的死棘突然变作无数碎片,他终于从这刑场上被解放了。
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事态正如猛然掀起的狂风一般朝着他所预想的方向奔去。
这平地而起的汹涌之风,将周围的一切石块和残骸掀起,唯独绕过黑魔和白魔二人。温柔又残酷的风暴降临此处,耀眼的血色花朵由艾姆洛德身体上的空洞中炸开。
“因为我总会找到你。”艾姆洛德说。
封闭自己的感官,深呼吸,用魔力去看。
黑魔紧紧握住白魔的手,感受他的脉搏。白魔的心跳更快,而自己的心跳却渐渐缓和下去。白魔体内以太紊乱,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打架,但姑且处于一个和平的状态。而在由以太构筑的空间中,他能看到艾姆洛德那几乎风中残烛的以太浓度,但他体内的灵魂活性却高到足够将人灼伤的地步,仿佛在这具身躯之中,远远不止拥有一个灵魂。
他继续去看,能看到乌鸫依然立在山头,那是一个正常而孤独的灵魂。
代表死亡的血色花朵落入地面,溅起无数红斑,白魔法师的身体变得僵硬,人类的血肉变作纯白的石块,再如奶油一般融化,被无形的火焰炙烤成焦黑的浆液层层起伏,它们将小希利斯一同吞没,就像某种异兽在进食。
艾姆洛德自始至终都没打算让黑魔和白魔将自己杀死,他早就为此刻盛大的死亡演出做好准备。用两名慌张的孩子作障眼法,换取自己收回希利斯记忆的机会。
波涛汹涌间,一道裂缝泛着光撕开,有什么东西正从中攀爬而出。
首先跃出的是一颗巨大的黑色蛇头,双目赤红,鳞片泛着七彩的光,黑蛇从艾姆洛德早已不成形的身体中蜿蜒而出,腹鳞剐蹭,推开四周的碎石,在地面留下深痕。最后它优雅地抖落颈侧带着薄膜的双翼,昂起头立在黑魔和白魔身后。
乌鸫此刻的神色已经可以称做狂喜,但这个表情并不适合她这张脸,她就在黑魔和白魔的注视下,将敖龙的皮囊也褪去了,她变回黑发妇人的模样,朝妖异张开双臂。
“希利斯!”她朝他呼喊道,“你终于以我最想见到的模样出现了!”
黑蛇颈侧的鳞片像龙鳞一般竖起,能看出它此刻心情并不佳,好似在思考着什么,而后,它的身形急速缩小,蛇体化作黑影渗入地面,像划分地盘一般在二人脚底画出巨大的黑圈。
一双人类的手搭在了他们的肩膀上,希利斯·卡洛菲兹如那日在菲斯卡冒险者营地一般,将两个孩子圈在了自己怀里。
“你说喜欢,那我还是别那样出现了。”希利斯笑着说,“被你喜欢我觉得有点恶心,小姨。”
喜悦重新填满黑魔的心间。
上一次这么开心,还是在砾土堆里被酒客们祝福。
纳菲丝端着披萨走到他们面前,她抱着白魔的脖子,贴着他的脸嘿嘿地笑。
酒客们的礼物挨个抛来,落入自己和白魔的手里。
他好像看到母亲坐在其中一张桌子边,朝他举起手中的酒杯。
他多希望她真的能看到。
“所以你就一直躲在他肚子里?”乌鸫满目无法遏制的喜悦,“怪不得我杀不了他,也没得到你的灵魂,我早该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