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凛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
她住在太平山顶的一栋独栋别墅里,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去,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辰。
这栋房子是她父亲顾远山早年买的,前香港警队高级督察,退休后靠投资攒下了不舍的家底,顾凛霜曾经嫌这里离警署太远,想搬到西环住,被顾远山一句话怼了出来“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交得起西环的房租吗?”
她没再提过
此刻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窗外的夜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现场,睡裙,勒痕,漂白剂。
还有她——庄晚。
蹲在巷子里分析现场的样子,说你耳朵红了的语气,递过来的那杯温水。
顾凛霜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她拿起手机打开何庄晚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看了一眼删了又打,你到家了吗?看了一眼又删了,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雾模糊了浴室的镜子,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水温调得很热,热气蒸得她的脸颊发烫。
她分不清是水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
有病
她在心里骂自己。
第2天,早上顾凛霜到办公室的时候,庄晚已经在了。
她坐在临时工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资料,左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咖啡豆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旁边有一台银色的便携式咖啡机。
顾凛霜不懂咖啡,但她认识那个牌子,去年警队一个高级督察升职宴上,有人带了一台同样的机器,说花了5位数。
庄晚穿着件看不出品牌的深蓝色针织衫,质地柔软,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手腕上戴着一只表表盘简简洁,没有logo,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百达翡丽的经典款。
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和这间老旧的重案组办公室格格不入,像是有人把一幅画挂错了展厅。
但顾凛霜注意到她面前的资料摊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做了标记,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分类,桌上还有一杯咖啡,不是手冲的是楼下茶餐厅的普通咖啡,装在白色纸杯里。
“早”庄晚抬头笑了笑“给你买了咖啡。”
顾凛霜看着那杯咖啡犹豫了一下。
“谢谢”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多糖多奶是她喜欢的喝法。
她没告诉过庄晚自己喜欢喝什么咖啡。
“我昨天看了你的审讯记录”庄晚合上电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对刘建国的审讯突破口选在他女儿身上——这个切入点很准。”
顾凛霜把咖啡放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审讯记录?”
“周sir给的。”庄晚语气平淡“他说你的审讯风格很强,让我参考一下。”
顾凛霜没有说话,但耳朵有点热,她不太习惯被人夸。
“今天什么安排?”庄晚站起来把笔记本装进一个黑色的皮包里,那个□□质很好,没有任何logo,但顾凛霜记得在去置地广场的奢侈品见过类似的,价格是她三个月的工资。
顾凛霜瞥了一眼庄晚放在桌上的包。
庄晚背的包和她昨天背的不是同一个,昨天是米白色的帆布包,今天是黑色皮质单肩包,两个包风格完全不同,但背在她身上都很合适,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先去技术科看看昨天采集的脚印,有没有比对结果,然后去旺角拜访一下巷子周边的住户。”
“好。”庄晚把包背在肩上“走吧”
顾凛霜忽然想起赵小刚昨天在茶水室跟她说的八卦“师父,你知唔知新来嗰个庄顾问住在边度?浅水湾啊!浅水湾,我查过那边最平嘅单位都要3000万啊!”
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着庄晚手腕上的那只百达翡丽,她觉得赵小刚可能说少了。
技术科在三楼。
林嘉文已经在等她们了,法医30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别着急,慢慢来的气质。
“脚印对比,结果已经出来了”林嘉文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鞋底花纹是工程靴,市面上不常见,我查了一下,主要是建筑工人、电力维修、管道检修这类工作人员在用。”
庄晚拿起报告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品牌‘劲踏’。”她说“去年我在加拿大的时候有一个案子也出现过这个品牌的鞋,嫌疑人是电力公司的维修工,利用工作之便潜入受害者住所。”
顾凛霜看着她“什么案子?”
“多伦多一起连环杀人案”庄晚语气平静“凶手穿了4年劲踏的工程靴,在现场留下了上百次足迹,但因为这种鞋太常见,警方一直没有锁定他,最后是靠鞋底的磨损特征才抓到人的。”
“磨损特征?”
“每个人的走路方式都不同,鞋底的磨损特征也不同”庄晚放下手中的报告“如果能在现场提取到足够清晰的足迹,我们可以分析出凶手的走路特点,比如是不是跛脚,体重分布,甚至可以判断出身高。”
林嘉文推了推眼镜,看着庄晚的眼神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庄顾问也对足迹分析有研究?”
“选修过法医人类学。”庄晚笑了笑“犯罪心理不能只看心理,身体留下的痕迹有时候比心理更加诚实。”
顾凛霜站在旁边看着她。
庄晚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不是炫耀不是卖弄,就是很自然的把她知道的东西说出来,像是呼吸一样,理所当然,但这份理所当然里藏着一层很厚的底气。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底气,是只有真正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那种。
“先申请调取电商平台的销售数据”顾凛霜收回视线对林嘉文说“另外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旺角和油麻地附近的工地和维修工程,看看有没有什么重叠的地方。”
“好”林嘉文点头。
从技术科走出来,顾凛霜走在前面,脑子里在盘算下一步。
工程靴,工地,维修,凶手可能从事跟建筑或维修相关的工作,这类人体通常很好熟悉城市结构。
“你在想什么?”庄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凛霜侧头看了她一眼,庄晚走在她右手边,步数刚好和她一致,不远不近像量过一样。
“我在分析凶手的职业”
“嗯,工程靴指向体力劳动者,但……”
“但凶手不是普通的体力劳动者”顾凛霜接上她的话
“你抢我台词啊。”庄晚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顾凛霜没有说话,但耳朵有些热。
“前四个受害者”庄晚边说边走“都是在有一定安保措施的小区里被带走,监控、死角、电梯卡、门禁系统,凶手,对这些都很熟悉,不像是随便一个工地上的人能做到的。”
“所以他还有一个身份”顾凛霜说“他白天可能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看起来体面的人,晚上或业余时他才会变成另一个人。”
“你相信直觉吗?”庄晚没来由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意思?”
“我见过很多警察,有些人只相信证据,而有些人相信直觉。你呢?”
顾凛霜想了想“证据也许会撒谎,但现场不会,这是我在香港警校学到的第一课”
庄晚看着她眼里的光闪了一下
“那你相信自己的直觉吗?”
顾凛霜没有回答。
她们走到电梯口,顾凛霜按下了下行键,电梯还在12楼慢慢往下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声音。
“我相信”庄晚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相信人的行为会留下痕迹,心里的痕迹比物理的痕迹更难消除。”
顾凛霜转头看她。
庄晚只是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次数,她的侧脸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很白,下颚线流畅,鼻梁高挺,眉毛很长,她今天涂了一点点口红,颜色很淡,像水蜜桃的皮。
顾凛霜移开视线。
“你侧写的时候会想象他的样子吗?”
“会”庄晚“我会把自己放在他的位置上去想,如果是他,他会怎么选,怎么走,怎么掩盖。”
“那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庄晚把头转过来看向她,她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顾凛霜发现庄晚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安静的时候像秋天的湖水,但此刻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很复杂的被压住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