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楠疆回到姑姑家时，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黎循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楠楠你可终于回来啦？快先去洗手，马上就整好了。”

梁岐坐在客厅看财经新闻，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今天案子终于忙完了？”他说话总是和黎楠疆一样，简洁，却总是处处透着温柔体贴的关心的味道。

“嗯。”黎楠疆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正好看到黎循把砂锅端下来，“姑姑，其实你们不用等我的。”

“那怎么行，你回来这边工作，饮食必须得要注意。你当年硬要跑那么远，还不让我辞职陪你，可不是找罪受吗？”黎循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眼里带着担忧，“.……嗯，是瘦了点。在康州是不是没能好好吃饭？我都说了你不吃辣椒就不要考什么康州的学校，更不要在饮食习惯差距大的地方选工作！吃不习惯身体就会差，身体才是第一位的好吗？”

……黎楠疆愣了愣，匆忙回应，“有好好吃的”虽然自从黎楠疆考了康大后每次见面黎循都会这么说，但是心里却还是暖暖的。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常见的家常菜。清蒸鱼、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打湿了眼睛，甚至把窗外的夜色都衬得柔和了。黎楠疆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熟悉的味道漫开在舌尖，让绷紧了一天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今天在队里没人为难你吧？”黎循轻声问，眼里带着担忧。她知道这孩子性子冷，不爱说话，更不可能主动说难处，但空降当什么队长，肯定是少不了风言风语。

“挺好的，队员都挺配合。”黎楠疆含糊带过，给她盛了碗汤，“姑姑，梁叔，你们也吃。”

梁岐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枫泾不比你以前待的地方，水可不浅。你爸以前在这儿有些老关系，需要的话我们帮你联系。”

黎楠疆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父亲黎?牺牲时他还太小了，关于父亲的记忆大多模糊，只记得姑姑曾经偶然提起过几句。大概是说父亲当年搞缉毒时，得罪了不少人。

“不用了梁叔，我自己能行。”

黎循看瞪了梁岐一眼，没再提这事，转而说起学校里的趣事，分享班里哪个孩子成绩有提升其实是作弊，正好被自己发现；又有哪个家长送了自己种的蔬菜什么的。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黎楠疆认真的听着，偶尔还应一声，嘴角难得有了点弧度。

大概，这就是家的力量吧——不用商量什么大事等你回家吃饭说些趣事，哪怕已经很晚很晚也可以消除疲惫。

饭后，黎楠疆主动收拾碗筷，黎循要抢，反而被他按住：“真的很晚了，您先去休息吧。我自己来洗就行了。”黎循没有说什么，转身出了厨房。

哗哗水流声里，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在姑姑家的厨房帮忙，被姑姑赶走了，只是那时站在灶台前的是姑姑和……记忆突然断了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在想什么呢？”黎循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

“没什么。”黎楠疆擦干手，接过水杯，“姑姑，我先回房间了，明天还要早点去队里。”

黎楠疆住的房间姑姑早就帮他收拾过了，是他从小住到大的那间房。书架上摆着几排旧书，全部都是是他小时候买的，甚至连小学课本都还在，简直就像是自己从没有离开过。墙上贴着的那张早已泛黄的世界地图还在，只是边角都卷了起来，是他小时候贴的，黎楠疆其实蛮喜欢地理的。但是就算是贴了这么一张地图，而且天天看，当年高考地理他也还是没能考到他理想的成绩，反倒是语文比估的分高了一节。

等到黎楠疆洗漱完躺下，窗外的世界早已安静，连鸣蝉都睡着了。他闭着眼睛，再一次把白天的案件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是他平时的一个习惯。周明、赵虎、刀疤、小雅……一个个身影在他眼前晃过，渐渐的，意识渐渐的模糊了起来。

……

“滋喇——”

刺耳的刹车声像钢针一般扎进耳膜。

黎楠疆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马路上，周围是刺眼的车灯，血腥味混着汽油味弥漫在空气里，令人作呕。

他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身体，那孩子正在哭，撕心裂肺的，温热的液体从他背后渗过来，染红了他的衣角，包围住他小小的身影。

是血吗？

“快跑……楠疆，你快跑……”怀里的孩子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跑……别回头……”这是身后的粗哑男声。

“别怕，我们会没事的！只要……”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知道要跑，要离开这个地方。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可是怀里的重量却让他不敢停下哪怕一步。

终于，视线里没有了那片猩红。

渐渐的周围围了很多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这俩孩子是那什么那家的吧？”

“听说他爸……这不？被报复了……”

“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

“你快看那血，哈，估计怕是活不成了……”

“我怎么觉得那俩像是丧门星似的。”

流言像带着剧毒的毒蛇，一条条缠上他的脚踝，勒住他的脖子，然后越收越紧，试图杀死他。他想捂住耳朵，可是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扔下他，但他只能咬着牙往前跑，拼命地跑，直到肺像要炸开，直到怀里的重量越来越轻，直到……

“啊！”

黎楠疆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浸湿了睡衣，后背的衣服黏在身上，一片冰凉。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咚咚地敲打着肋骨。

房间里一片安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地板上只有一条昏暗惨白的月光。哪里有什么车祸，哪里有什么血？

一切都是假的，黎楠疆告诉自己。

是梦。

又是这个梦。

他抬手按在额头上，手心全是冷汗。这个梦，从小到大就像是牛皮糖似缠着的他。每次都是几乎一样的场景，他一次次的在梦里奔跑，怀里也一定会有那么一个小孩子。但他醒来的时候总是想会起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弟弟，他的。

距姑姑说，他小时候出过一场意外，忘了很多事。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反正就是说不用太在意。可他总觉得，那个梦里的“弟弟”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些流言蜚语甚至是那场车祸，都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把窗户打开一个缝，让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的凉意，稍微驱散了些因为噩梦而带来的窒息感。远处的路灯亮着，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也正好从梦中惊醒过来。黎邶辰额头上布满冷汗，双手死死的抓紧床单，因为过度用力的指节泛起白。而梦里那大片大片的鲜血以及哥哥怀里的安心温度，还有那一句句模糊的“弟弟”，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怎么都忘不了。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同款小衬衫的男孩，长得如出一辙，手牵着手，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露出豁牙。其中一个男孩的额头上贴着块创可贴——那是他自己。

另一个……是他失散多年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