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不言维持着抬腿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白天莫絮语平静的脸一下出现在了眼前,她条理分明地反驳汉子的话也响起在耳边,若无其事规划明天行程的样子差点就把自己骗。
原来……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想让人看见。
闻不言缓缓收回腿,关上了窗户。
她走回床边,坐下,听着隔壁那断断续续、极力压低的啜泣声,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晚本来可以干净利落地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留下一丝痕迹,就像她从前做的每一次那样。
可这啜泣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住了她的脚踝,明明不紧,却挣不开。
她忽然想起莫絮语白天说的话:“最忌讳的就是一个人闷着。”
所以她自己呢?
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一个人闷着,把那些来不及消化的情绪,一点点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第二天,再笑着对人说:
“今天天气真好”?
闻不言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隔壁的啜泣声渐渐停了。
只有月光,无声地流淌过两扇相邻的窗。
——
翌日清晨,莫絮语推开房门时,眼睛有点肿。
她似乎刻意用冷水敷过,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微痕迹。
“早啊阿闷!”
她扬起笑容,声音清脆的和往常一样:“今天天气真好,适合赶集!”
闻不言站在院子里,正在给药圃浇水,她转过头,看向对方。
阳光落在莫絮语脸上,衬的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笑容依旧灿烂,仿佛昨夜压抑的啜泣声,只是闻不言的错觉。
“快点收拾,咱们早点去,还能赶上李记头一炉烧饼!”莫絮语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梳头、换衣,把一个小布包挎在肩上。
闻不言沉默地放下水瓢,回屋换了身干净的旧布衣。
莫絮语上下打量她,忽然“噗嗤”笑出来:“你这身……算了,到了镇上,给你买身合身的。”
闻不言摇头。
“摇头也没用。”莫絮语叉腰:“你可是我神医谷山脚分号的‘头号欠债人’,穿得破破烂烂的,丢的是我的面子!走啦走啦!”
她不由分说,拉着闻不言就往外走。
山道蜿蜒,晨露未晞。
莫絮语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停下来,指着路边的某株草药说:
“这是车前草,清热利尿”,或者说:“看,金银花开得多好”。
闻不言跟在她身后半步,沉默地听着,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山林寂静,只有鸟鸣和两人的脚步声。
一切如常。
可越是平静,闻不言心里就绷得越紧。
“阿闷。”莫絮语忽然回头,看着她:“你别老绷着个脸,放松点,咱们是去赶集,又不是去打架。”
闻不言看了她一眼,没反应。
莫絮语叹了口气,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嘴里嘀咕:“算了,慢慢来。”
不知走了多久,便看见了青灰色的城墙。
晨光里,镇子刚刚苏醒,城门开着,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百姓进进出出,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莫絮语显然对这里很熟,轻车熟路地领着闻不言穿过城门,走进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伙计们卸下门板,摆出货物;
早点摊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香飘过来;
卖菜的农妇蹲在街边,面前摆着沾着露水的青菜;
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烟火气扑面而来。
闻不言的脚步顿了顿。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在寻常的市井街巷里,像一个普通人。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在息声楼的日子,要么在训练,要么在执行任务,要么在养伤。
偶尔潜入城镇,也是隐匿行踪,目标明确,完事即走,从未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晨光熙攘的街道上。
“发什么呆?”莫絮语拉了她一把,避开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走,先去李记买烧饼!”
李记烧饼铺子前已经排起了队,炉火正旺,面香混着芝麻香,诱人十足。
莫絮语排到队伍里,踮着脚往前看,嘴里念叨:“今天人不少啊,不知道能不能买到糖馅的……”
闻不言站在她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排队的人群,扫过街对面蹲着吃面的脚夫,扫过倚在茶馆门口闲聊的茶客,扫过每一个可能藏有危险的角度。
没有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