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汉子语塞。
“也就是说,从你儿子受伤,到你把他背到我这里,中间至少过去了两个半时辰。”
“他伤在肺腑,肋骨刺穿内里,大量失血,这样的伤势,莫说两个半时辰,便是一个时辰内得不到有效救治,生机也已渺茫。”
她目光清亮,直视着汉子充血的眼睛:“我见到他时,他气息将绝,脉象已散,我明确告诉你,即便我当时立刻用开胸之法,成功的机会也不足三成,而不用此法,他绝无生理,这一点,镇上那位大夫,想必也已告知于你。”
汉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话来驳斥。
莫絮语说的句句是实情。
他只是不愿意接受,只是需要找一个发泄悲痛和自责的出口。
“你怪我见死不救?”
莫絮语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若真不想救,大可以像镇上大夫一样,直接告诉你‘没救了,抬走吧’,何必多费唇舌,向你解释那凶险万分、我自己也从未有十足把握的法子?
我若真怕担责任,怕惹麻烦,从一开始就不会让你把他放进我的院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却并非针对眼前的悲剧,而是针对这无理的指责:
“我在这山脚行医,收过你们多少铜板、几把青菜当诊金?我图你们什么?图你今日来砸我的院子,还是图你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黑心肝?”
汉子被她一连串的话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暴怒和怨恨渐渐被混合着悲痛和羞愧的神情取代。
他举着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地上儿子冰冷的尸体,又看看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目光如炬的女大夫,喉咙里发出嗬嗬破碎的哽咽。
“我……我……”他捂着脸,蹲下身,终于像个失去一切的父亲那样,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追悔莫及。
莫絮语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汉子,眼中锐利慢慢褪去,重新浮上来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悯。
她没有再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走到屋檐下,拿起一块平时用来盖草药的干净粗布,走回来,轻轻盖在了少年惨白冰冷的脸上。
而后,她走到水缸边,舀水,仔仔细细地洗手。
水流冲过她纤细却稳当的手指,冲走可能沾染的血污,也仿佛要冲淡这院中弥漫的死亡与悲伤。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目光越过蹲在地上哭泣的汉子,看向了始终沉默站在一旁的闻不言。
闻不言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闻不言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找到预料中的惊慌失措、委屈流泪,或者后怕恐惧。
她看到的,是一种经历过冲击后,反而更加清晰的坚韧,一种洞悉了人性某些灰暗面后,依然选择站在这里做自己该做事情的平静。
原来……她不是傻的。
闻不言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莫絮语并非她最初以为的那种,仅凭一腔热血和所谓“仁心”就盲目行善、不懂世间险恶的天真医者。
她懂得权衡,知道凶险,甚至预见到了可能招致的麻烦和误解。
但她还是选择了说出那个只有三成把握的方法,还是选择了在对方无理指责时,条理分明地捍卫自己的立场和医道,而不是软弱地哭泣或退缩。
她有她的原则,有她的智慧,也有她的锋芒。
只是这锋芒,平时被她那过于温暖明亮的外壳包裹着,轻易不示于人前。
闻不言心底那层自以为是的“保护”念头,忽然间显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多余。
莫絮语不需要她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去“教导”她江湖险恶,她比自己想象的更能面对这些。
莫絮语看着闻不言,似乎从她眼中读懂了某些复杂的情绪。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闻不言身边,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吓到了?”
闻不言摇了摇头。
莫絮语笑了笑:“没事就好,帮我把那边的扫帚拿过来吧,地上……得收拾一下。”
闻不言默默转身,去拿扫帚。
小院里,汉子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莫絮语和闻不言沉默地清理着地上的血迹。
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至少,在闻不言冷寂的心湖里,关于“莫絮语”的印象,又清晰地刻下了一笔。
她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不经风雨的娇花。
她是一株既能散发温暖药香,也能在风雨中挺直脊梁的……特别的植物。
而自己那满身血腥的过往,若真的暴露在她面前,她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畏惧退缩,还是……像今日这般,冷静地直面,或者试图去“清理”?
闻不言握着扫帚的手,微微收紧。
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