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问你也白问。”
莫絮语叹了口气,起身去药柜前翻找:“我给你配点安神的香吧,晚上点在屋里,能睡得好些。”
她拉开几个抽屉,取出晒干的合欢花、薰衣草、柏子仁,又加了点檀香末,用小石臼细细捣碎,混合均匀,装进一个素色的小香囊里。
“给。”她把香囊递去:“睡前放在枕边,或者用香炉点着都行。”
闻不言接过,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忽然抬起头,看向莫絮语。
莫絮语正收拾着石臼,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怎么了?不喜欢这味道?我可以换——”
话没说完,她看见闻不言伸出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怎么了?”莫絮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去取笔墨:“等等,我去拿!”
她小跑着从自己屋拿来砚台、墨块、毛笔,又铺开一张裁好的宣纸,动作有些慌乱,砚台差点打翻。
“给、给你。”她把笔递过去,眼里已满是好奇。
闻不言接过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她很久没写字了。
在息声楼,不需要写字。
命令是口传的,情报是耳听的,执行只需要动手,文字是多余的东西,是普通人世界里才需要的交流方式。
笔尖落下,第一划就歪了。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像一滴不该落下的血。
她抿紧唇,继续写。
握刀的手本该很稳,可握笔的感觉完全不同。
笔杆太细,太轻,不听使唤,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僵硬,有的地方墨太重,有的地方又太轻,导致断断续续的。
莫絮语凑过来看。
纸上的字,写得很大,占满了半张纸:治心病。
三个字,每个字都丑得很有特色。
“治”字的“氵”旁写得像三条歪歪扭扭的虫子,“心”字中间那一点戳破了纸,“病”字的“疒”头歪到一边去了。
莫絮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闻不言。
闻不言也看着她,眼神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
她重新看向那三个字,视线从歪斜的笔画上慢慢扫过。
都说字如其人,可是阿闷的字怎么这么丑.....横不平竖不直,结构松散,墨迹还深浅不一,跟刚学写字的蒙童有得一拼,甚至更……狂放不羁些。
这实在很难和眼前这个气质冷冽、做事精准利落的人联系起来。
她回过神,意识到这不是重点,便顺着字往下说:“心病……你是说,你夜里睡不好,总做噩梦,是因为心里……装着事?”
闻不言点了点头。
“你想治?治你心里那些……让你睡不着的‘东西’?”
闻不言再次点头,对方接下来的问题也是一下问到了她的心坎上。
“阿闷,你不说话……是因为这个吗?因为心里那些事?”
闻不言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
闭口禅的缘由复杂,但心魔缠身、罪孽深重,无疑是根源之一,这个回答,不算撒谎。
莫絮语得到了确认,眉头却没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紧。
她看着闻不言,眼神里没了平日的跳脱笑意,多了审慎和一丝……为难。
“阿闷。”
她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外伤内毒,哪怕再稀奇古怪,只要摸清脉理,对症下药,总能有法子,可这‘心病’……不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它不像伤口,看得见摸得着;也不像中毒,有迹可循,它藏在你的神魂里,是你过往的经历、你压在心里的事,甚至是你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情绪纠葛,一点点淤积成的‘症结’,要治它,光靠药石针砭,效果有限。”
闻不言眼神黯了黯。
“还有最重要的是,治心病,需要患者自己打开心扉,极度配合,大夫就只是一个引路人,可以帮你辨认路径,但路,得你自己愿意走,那些淤堵的‘结’在哪里、是什么样子、因何而起……你得愿意说出来,或者至少,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让我知道,你能明白吗?”
她指了指那张写着“治心病”的纸:“你愿意写下来,这是个很好的开始,但光写这三个字,不够,你得告诉我,是什么事,是一件,还是很多件;是很久以前的,还是最近发生的;那些让你在梦里都不得安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莫絮语的声音很温和,没有逼迫,只有陈述事实般的清晰:“只有知道了‘病根’,我才能试着帮你梳理,看看能不能用安神定志的法子,辅以药香针术,慢慢化解,但这个过程可能很慢,也很难受,就像把已经长好的伤疤重新揭开,清理里面的脓血,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闻不言骤然绷紧的下颌线,还是说了下去:“而且,你必须有准备,有些‘心病’,无法做到‘根治’,只能让你学着与它共存,让它不再那么频繁地打扰你,不再让你那么痛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闻不言当然明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心里装着的是什么。
她的心病,是无数条人命、是洗刷不净的血污、是深夜里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不是“一件事”,那是她过去全部的人生,是铸就她如今这副模样的每一块冰冷砖石。
说出来?
对着这样一双如此清澈、满怀善意和济世之心的眼睛,她又怎么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