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对抗母亲。
可晚意,扛不住来自家长、学校、舆论的三重压力。
她那么软,那么敏感,那么容易委屈。
一旦他母亲真的去找她,她该怎么办?
她会不会被吓到,会不会被骂,会不会彻底崩溃,会不会被迫转学离开?
一想到这些,沈知锦的心,就狠狠抽痛。
他可以不顾一切。
可他不能,让她跟着他一起,承受所有风雪。
教导处里一片死寂。
苏晚棠站在一旁,低着头,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
她赢了。
她根本不用亲自出手。
只要搬出家长,只要动用压力,沈知锦就算再护着晚意,也不得不妥协。
因为他舍不得,让她受更大的苦。
良久,沈知锦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锋芒,都被一层极淡的疲惫覆盖。
他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无力。
“……我知道了。”
“我换座位。”
“我和她,保持距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他自己的心。
沈知锦回到教室的时候,脸色平静得吓人。
没有冷意,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晚意一看到他的眼神,心就彻底沉了下去。
她什么都明白了。
不用问,不用解释,不用他开口。
他眼底的疲惫与无力,已经告诉了她所有答案。
他妥协了。
为了保护她,他选择了妥协。
沈知锦走到座位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
说对不起,我不能再护着你了?
说我们换座位吧,以后保持距离?
说为了你好,我们不要再靠近了?
每一句,都太残忍。
晚意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却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让人心疼。
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懂事,异常清醒。
“沈知锦,”
“你不用说了,我懂。”
“我会……跟老师说,换座位的。”
“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你放心。”
她没有怪他,没有怨他,没有闹,没有哭着问为什么。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自己心里。
安安静静地,选择推开他,成全他的安稳。
沈知锦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多想伸手,再一次抱住她,告诉她,不要走,我舍不得。
多想告诉她,我不是不爱护你,我只是太怕失去你。
多想告诉她,等我,等我再强大一点,我一定回来接你。
可他不能。
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她,一点点从他身边,一点点走远。
良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好。”
一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下午第一节课前,换座位的消息,正式传遍全班。
沈知锦,换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独自一人。
晚意,换到教室前排,靠近讲台,和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同桌。
一南一北。
一前一后。
明明还在同一个教室,却像是隔了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晚意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
她把错题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放进书包。
每一样东西上,都有他的痕迹。
有他写的标注,有他递来的糖纸,有他不小心碰过的书页,有他安静陪在身边的温度。
她拿起那片,夹在错题本里的香樟叶。
翠绿,干净,还带着那天阳光的味道。
还有那行小字——
晚风知意,月光知心。
眼泪滴落在叶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晚意飞快擦干,把叶子紧紧攥在手心,攥得叶片发皱,攥得手心发疼。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他一眼,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走到了前排的新座位。
坐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从此,她再也不能,一转头就看见他。
再也不能,小声问他题目。
再也不能,在难过的时候,被他轻轻握住手。
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所有的温柔与偏爱。
因为,他们要保持距离。
因为,这样对他最好。
因为,她不能再拖累他。
沈知锦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死死攥着衣角的手。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
痛恨自己,连保护一个人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痛恨自己,明明说过要护她一辈子,却只能亲手,把她推远。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玻璃呜呜作响。
寒风再一次来。
这一次,吹走了阳光,吹走了温柔,吹走了他们之间,所有明目张胆的靠近。
只留下满室沉默,和两个,同样心碎的人。
放学铃声响起,晚意第一个站起身,背着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她不敢停留,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她再也不能靠近的方向。
林薇薇追上来,扶住她的胳膊,心疼得说不出话。
“晚意……”
“我没事。”晚意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真的没事。”
“这样挺好的。”
“他不会再被我拖累了。”
“他可以安安心心学习,安安心心做他的年级第一,不会再有人议论他,不会再有人找他麻烦,不会再因为我,被妈妈骂……”
她一遍一遍,说服自己。
可眼泪,却不听话地一直掉。
林薇薇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眼泪也掉了下来。
“可是你会很难过啊……”
晚意停下脚步,站在香樟小道上,风吹乱她的头发,吹凉她的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笑了。
“难过也没关系。”
“只要他好,就可以了。”
只要他好。
就算,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我。
也没关系。
而教室里,人都走光了。
沈知锦还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
桌面上,放着一颗,还没来得及给她的橘子糖。
是他早上,特意带来的。
想在她难过的时候,悄悄递给她,让她甜一点,开心一点。
可现在,糖还在。
那个,他想宠着的小姑娘,却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他拿起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攥得糖纸变形,攥得手心发烫。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
一向清冷克制、从不示弱的少年,第一次,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红了眼眶。
晚意。
我没有不喜欢你。
我没有想放弃你。
我只是,太怕你受伤害。
你等我。
再等我一段时间。
等我足够强大,等我可以护住你,等我可以对抗全世界。
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再也不放开。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寒风再一次来,吹散了并肩的身影,却吹不散,深埋心底的心动。
晚风知意,知这一路心酸委屈。
月光知心,知这一场情深不悔。
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只是暂时,被寒风逼停在了这里。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等待、隐忍、思念与不甘,正在悄悄生根发芽。
等到下一次,风停雨歇,阳光重来。
他们会再一次,不顾一切,奔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