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夜,很长,很长。
晚意回到宿舍,没有开灯,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整栋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走廊里声控灯偶尔亮起,又熄灭,像一段忽明忽暗的心事。
书包被她放在脚边,拉链没有拉开。她不敢去碰里面的错题本,不敢去碰那片皱掉的香樟叶,不敢去碰任何沾有他气息的东西。每一样,都能轻易戳破她强装了一晚上的平静。
换座位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
他苍白的脸色,他沉默的眼神,他那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好”。
她知道,他比她更痛。
她知道,他不是不要她,不是放弃她,不是不爱护她。
他只是,别无选择。
可越是知道,心就越疼。
从前,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一转头就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一遇到难题,一感到委屈,只要轻轻拉一下他的衣袖,他就会低下头,安安静静听她说话,用最简单、最坚定的话,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现在,她坐在第一排,他坐在最后一排。
她抬头,只能看见黑板,看见老师,看见密密麻麻的字迹。
再也看不见,那个会在她走神时轻轻提醒她、在她难过时默默陪着她、在所有人都质疑她时,毫不犹豫站在她身前的少年。
他们在同一个教室,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听着同一个老师讲课。
可他们之间,隔着几十张课桌,隔着几十道目光,隔着流言蜚语,隔着家长压力,隔着一句冰冷的“保持距离”。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晚意把脸埋进膝盖,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地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轻轻颤抖,只有眼泪无声浸湿布料,只有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她不哭被冤枉,不哭被议论,不哭被恶意针对。
她只哭,她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待在他身边。
她哭,她那么喜欢他,却只能亲手,把他推开。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安静又心疼。
月光知不知道,她有多想念,那个坐在她身边的少年。
月光知不知道,那句“晚风知意,月光知心”,她有多珍惜。
月光沉默,只有风轻轻吹过,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晚意就醒了。
眼睛肿得厉害,脸色苍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她用冷水敷了很久,勉强遮住痕迹,换上干净校服,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乖巧,像从前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刻意绕开了从前和沈知锦相遇的那条香樟小道。
她不敢遇见他。
怕一看见他,所有强装的坚强,会瞬间崩塌。
怕自己控制不住,想奔向他,想拉住他,想告诉他,我不要换座位,我不要保持距离,我只要你。
可她不能。
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不能再让他因为她,被指责,被反对,被左右为难。
她能做的,只有乖乖听话,安安静静,远远看着,不靠近,不打扰,不牵连。
这是她能给他,最后的温柔。
晚意走进教室时,里面人还不多。
她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沈知锦已经到了。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比往日更淡,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没有像从前一样,坐在位置上看书,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教室,望着外面沉沉的天色。
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孤单。
晚意飞快收回目光,低下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前排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文字上。
可她的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悄悄往后飘。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安静、深沉、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思念,牢牢落在她的背影上。
沈知锦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
她走得很快,头埋得很低,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刻意避开所有与他有关的视线。
她的头发乖乖贴在耳后,肩膀微微绷紧,连坐下的动作,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只是一夜不见,她好像瘦了一圈。
沈知锦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距离”这两个字。
痛恨自己,只能站在这里,远远看着她,不能靠近,不能安慰,不能像从前一样,轻轻揉一揉她的头顶,告诉她,别怕,我在。
他能做的,只有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用目光,一遍一遍,轻轻描摹她的轮廓。
把她的样子,牢牢刻在心底。
他知道她眼睛肿了。
知道她一夜没睡好。
知道她在强装坚强。
知道她比谁都痛。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递一杯温水。
不能说一句安慰。
不能在她难过的时候,悄悄握住她的手。
只能这样,隔着漫长的距离,藏着不敢言说的思念。
直到早自习铃声响起,沈知锦才缓缓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的那一刻,他指尖轻轻一动,把桌肚里,那颗一直没送出去的橘子糖,攥得更紧。
糖还在。
思念也在。
等待,也在。
这一天,过得异常漫长。
每一节课,晚意都坐得笔直,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从不抬头,从不回头,从不给任何人,任何议论她的机会。
她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全都压在心底,压得深不见底。
只有林薇薇知道,她有多难。
薇薇悄悄给她传纸条,上面写着:
“别硬撑,我一直在。”
晚意看着纸条,鼻尖一酸,轻轻回了一句:
“我没事,我可以。”
她可以不哭,不闹,不抱怨,不靠近。
可她控制不住,在老师讲到她薄弱的知识点时,下意识想回头问他。
控制不住,在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话时,下意识以为是他。
控制不住,在课间安静的时候,耳边全是他低沉清冽的声音。
控制不住,想他。
沈知锦坐在最后一排,同样度日如年。
他听课效率,前所未有地差。
目光总是不受控制,落在前排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看着她乖乖记笔记的样子,看着她偶尔轻轻揉太阳穴的样子,看着她安静低头、一言不发的样子。
每一眼,都心疼。
每一眼,都思念泛滥。
他清楚地记得,她每一个小动作。
记得她听不懂题目时,会轻轻咬下唇。
记得她开心时,会笑出浅浅的梨涡。
记得她委屈时,眼眶会瞬间发红,却强忍着不掉眼泪。
记得她依赖他时,会轻轻拉一下他的衣袖,小声喊他:“沈知锦。”
而现在,这些画面,全都成了奢望。
他只能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所有人都不注意的一瞬间,极快、极轻地,看她一眼。
像偷来的一点点糖,短暂,却足够支撑他,熬过这漫长的一天。
他知道,苏晚棠还在暗处看着。
他知道,他的母亲,还在盯着。
他知道,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一点在意,一点靠近,所有的风雨,会再一次席卷她。
他能做的,只有忍。
忍得住思念,忍得住靠近,忍得住心疼,忍得住,所有想奔向她的冲动。
把所有的在意,全都藏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藏在,这漫长的距离里。
距离藏着思念,沉默藏着深情。
真正的拉扯,在午休时分,悄然而至。
学校食堂里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喧闹的说话声。
晚意被林薇薇拉着,排队打饭,刻意选了最角落、最偏僻的位置,安安静静吃饭,不引人注目。
她吃得很慢,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没有胃口,心里堵得厉害。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忽然安静了一瞬。
晚意没有抬头,却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了食堂里。
沈知锦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男生们一起坐在热闹的位置,而是目光淡淡一扫,径直走向了食堂最角落,离她不远不近,却能清楚看见她的位置。
一个人,一桌,安静坐下。
没有看她,却每一个动作,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晚意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
林薇薇也察觉到了,悄悄看了一眼沈知锦,又看了一眼晚意,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隔着距离,也能清清楚楚。
沈知锦端着餐盘,一口一口,安静吃饭。
目光看似落在餐盘上,实则所有注意力,都在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看着她几乎没动的饭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她又没好好吃饭。
从前,他坐在她身边,会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蛋夹给她,会把不辣的菜挑给她,会看着她把饭吃完,才放心。
现在,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委屈自己,看着她硬撑,看着她,把自己藏起来。
沈知锦放下筷子,没有再吃。
他起身,走到食堂小卖部,买了一瓶温热的牛奶,和一小袋她喜欢吃的软面包。
然后,他走到林薇薇身边,没有看任何人,声音低沉,只有薇薇一人听见:
“等会儿,给她。”
“让她记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