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隔窗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金辉,赵延意眸底尽是厌烦与不耐。
宴上众人酒过三巡,美酒混着广聚楼请来的庖厨做出的满桌珍馐,两股香气在厅内盘旋,闻着本应让人食欲大开,可赵延意看着桌对面坐着的晏靖安,只觉得倒胃口。
“郡主可是胃口不好?”晏靖安话说得温和有礼,眼却弯得像只狐狸,“从开宴到现在,餐食竟一口都未吃,是不喜欢广聚楼的口味?”
是因为想杀了你。
赵延意没回话,看着桌上的玉琼凝露,心中暗暗忖度。
若在这凝露里下毒,能不能把他毒死?
这招还是太过招摇,可若遣人暗杀,似乎也不可行…这疯子武艺高强,还是毒杀可靠。
赵延意充满杀意的念头无人知晓,见她迟迟不答话,赵瑞元清清嗓子,强行替她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我妹妹向来挑食,谢过靖安兄关心了。”
话一说完,赵瑞元又朝她碗内添了几箸鱼酥,无视晏靖安玩味的眼神,叩指轻敲几下桌面:“阿意!”
赵瑞元嘟囔似的呼唤赵延意压根没听清,只是随手拣起桌上银箸,夹起鱼酥就往口中塞,抬头时恰好又对上晏靖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她猛地起身,转身就向厅外走去,只留下一句:
“我出去透透气。”
*
月色正好,倒映在廊下积水中,漾起一地碎银。
树影在矮墙上摇晃,而风声从一步未停的赵延意耳边擦过,明明是好景,她却无半点欣赏的意趣。
她想得太简单了,要杀晏靖安,哪怕是在扬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如今无任何证据,也不能将前世之事告知他人,周遭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认为那疯子是个待人温和又知礼节的少年英雄,她若真动手,一旦事情败露,无论晏靖安是生是死,都必然会牵连到她。
这样两败俱伤的结局可称不上好,她还得从长计议。
不知不觉中,赵延意顺着月光走了良久,抬头一看,竟正巧行至母亲所住的梧桐苑前,而再往深处望,里面的一处书房竟亮着灯。
回想起方才宴席之上,父亲与母亲相继离席,赵延意忽然生出一种预感。
她想知道的秘密,或许答案就在此处。
苑内侍从都被遣去前厅,赵延意轻手轻脚地靠近那亮着灯的纸窗,屏息凝神,窥视着烛火映照出的屋内二人的身影,一坐一立,似在翻阅书籍。
赵延意侧耳倾听,二人的谈话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边乱暂时平定,我本想早日归家,可陛下一纸诏令,传我入京,耽误这么些时日,白白叫你担心了。”
“家书一封,我已知你平安。只要王爷平安归来,一切都好。”
“可…这次入宫觐见,我本想为有功的将士向陛下讨份封赏,陛下却闭口不言,话里话外,都在问军营粮草账目之事…怕是对我生了忌惮之心。”
“陛下可是想要收回王爷手中的兵权?益郎,我早同你说过,锋芒不可太露,如今你率军大胜,城中百姓都赞你高勇仁义,可放在陛下眼中,恐有功高盖主之嫌啊。”
“哼…他何必如此?我若真想坐那皇位,当年哪里轮得到他!”
“王爷慎言!”
赵延意听得入神,全然未觉身后一人正慢慢靠近,等脚步声近了,猛然发觉时,已被那人一把捂住嘴,拉到了院内影壁后头。
“嘘!”赵瑞元眼神警惕,见书房内没传出动静,才又看向赵延意,“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偷听父亲与母亲谈话,你不怕受罚吗!”
坏事的家伙。
赵延意长吁一声,虽没骂出口,眼神却怨愤:“我正听到关键处,你来坏什么事!”
朝着书房又望几眼,二人轻声快步退出院内,直到行至后院花园的静僻处,才齐声开口。
“你怎么从厅里跑来了?”
“你偷听到什么了?”
“能是什么事,无外乎就是你瞒着我不想说的那些,”赵延意碾碎地上的黄叶,以泄愤懑,“陛下对父亲生了猜忌,更要紧的是,父亲对我们这位坐金銮殿的叔父,恐怕早有不满。”
“母亲就同我说了父亲家书里的话,猜忌我知,可其他的,我是真的不知情啊!”
赵瑞元急了,反驳时差点呛着,连连咳嗽几声后,才继续辩解:“母亲特意叮嘱,叫我不要把这些事告诉你,我也只是不想你忧心多思,可旁的事我真是初次知晓!”
赵瑞元竖起两指,做出副发誓的姿态,总算打消了赵延意的怀疑,二人默默良久,终是赵延意先出声道:
“依我看来,陛下的猜忌其实很好解决。交出兵权,便是最稳妥的法子,如今朝中并无领兵的将才,待陛下疑虑消散,父亲照样能领兵出征。可问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