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靖安?他来宫里做什么…
一对上他那双眼睛,赵延意心头就不由涌上一阵寒意。
若要说如今皇城之中,哪些人恨她,哪些人想要她的命,赵延意能列出足足一本名册,可唯有此人,她竟摸不透。
沙场上磨砺出的少年将军,却没有军中将士的肃杀之气,反倒总是一副温润稳重的模样,自老镇远侯病逝,他承袭爵位,待人接物更是有礼,若用朝廷武官们的话说,活脱脱就是个白面书生。
世人皆赞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尤其是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甚至妖异得让人觉得带了几分女气,可赵延意曾见过这双眼主人染血的模样,眸光里分明只有不留情的锐利杀气,哪里来的所谓脉脉柔情?
轿辇仍在前行,赵延意强撑起神思,不再去理庞杂纷乱的思绪,当轿辇停在御书房门前时,才虚挂着笑走入殿中。
“阿意,你来了。”
赵瑞安扶起欲行礼的赵延意,转身走向案前,对着摊开的一幅幅画轴,笑意盈盈,像在闲话家常一般说道:“今日朕叫你前来,是想同你商议立后之事。”
“立后?那丽娘呢?”
赵延意匆匆扫过案上画卷,甚至没多加思索,脱口而出便是一句质问,察觉到失言,又连忙补上一句,“陛下,如今正在孝期,立后之事还是暂时搁置吧。”
“阿意莫不是觉得朕薄情?”赵瑞安面上笑意浅了几分,“可皇家婚事,本就不容情。”
“外敌环伺,朝堂动荡,若一场婚事能先稳住朝堂,儿女私情算得了什么?”
走近两步,赵瑞安如儿时一般拍了拍赵延意的肩头,语气尽力温和:“阿意,京城不比荆源,尔虞我诈只会更甚。这皇位要想坐得稳,必得拉拢世家,今日说是商议,其实朕早已定好了人选,至于丽娘…相伴多年,朕不会负她。”
何必多言。
皇家无情,这道理她不是早看透了吗?
赵延意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忤逆的话,只向后退了一步,避开赵瑞安的眼神,扭头看向身侧棋盘上的一方残局。
黑子步步紧逼,几乎将白子围杀殆尽,却偏偏留下一个豁口,未分胜负。
不知为何,赵延意忽然想起晏靖安那双令人看不透的眼睛,这局棋,当是他与赵瑞安的手笔。
见赵延意看那棋盘看得出神,赵瑞安落座棋桌,执起黑子,轻声道:“阿意,不如你替淮安下完这盘棋,如何?”
“好,我也许久未同陛下下棋了。”赵延意唇角勾起,难得真诚地笑道。
这局棋败局已定,赵延意落下最后一子,欣然认输,可抬头看向赵瑞安,却发觉他竟仍盯着棋盘,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局棋,他怕是半分功力都未用,”赵瑞安轻轻摇头,笑着看向赵延意,话风却突然一转,“阿意,你觉得淮安此人如何?”
“镇远侯驻边有功,为官清正,与陛下又是年少时便结下的情谊,于公于私,都堪称国之栋梁。”赵延意微蹙眉头,不假思索给了回复。
“朕想问的不是这些。若以女子的角度来看,他可堪婚配?”
赵瑞安指节轻叩棋桌的哒哒声,忽地让赵延意想起方才宫道之上,晏靖安策马从她轿辇旁疾驰而过的马蹄声,一想起他那双眼睛,赵延意几乎脱口而出:
“不可!陛下,我绝不嫁他!”
赵瑞安倒是不意外,但见赵延意如此反应,也难免惊诧,他压下情绪,只淡淡道:“朕无意乱点姻缘,可淮安今日提起你与他幼时定下的婚约,先帝赐诏,朕驳也不是,应也不是,你说该如何是好?”
“那婚约不过是一句幼时戏言,怎可当真?”赵延意藏于广袖下的手捏得死死,“陛下,说什么商议立后,原是另有所图。”
赵瑞安目光幽深,只静静盯着面前的赵延意,起身从书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黑木匣子,伸手递给她。
赵延意双手接过,打开一看,果真是一份赐婚诏书,竟真是先帝手笔,不解与愤怒几乎瞬间占据了赵延意的头脑,但在短暂地急促呼吸后,她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早该想到的。
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那样快,她的婚事也被当做交易的算筹,而宣告这一切的,不仅是她的父皇,还有兄长。
看向面不改色的赵瑞元,赵延意心里已有成算。
这婚若她敢拒,兄长对她的芥蒂只会在心底扎根,这不仅是一场婚约,更是赵瑞安对她的考验。
验她是否听话,是否能毫无威胁的在这皇城中安居一隅。
她锋芒太甚,只会让兄长疑心,再亲密的家人,也容不下太多猜忌。
更何况她生在帝王家。
“陛下,”赵延意垂下头颅,只有顺从,“阿意领旨。”
*
目送赵延意离开御书房,赵瑞元收起笑意,冷淡地向屏风后的人影唤道:“出来吧。”
“长公主既已应下婚事,那镇远侯那边…”张内监揣摩着年轻帝王的神色,“需不需要派人盯着?”
“不必管他,这婚事他求之不得。”赵瑞元看着内庭献上的候选画轴,有些烦闷,“倒是阿意身边那个小女官,知道的太多,绝不可留,尽快处理掉。”
“…长公主若是问起,奴才该如何应答?”张内监问道。
“就说她已经归乡了吧,”赵瑞元语带怜悯,眼神却冷漠,“总得给我的好妹妹留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