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元年,新帝即位。
皇城脚下,从御街到城外村落,街头巷尾间,对先帝的哀悼早已消散,百姓眉梢眼尾俱是喜色,只期盼着这位素有贤名的新帝能施以仁政,过个太平日子。
万物更替。
这法理赵延意早在夫子口中听过。
可偏偏落下的迟暮晚阳是她的父亲,即便更替的朝阳亦是她的同胞兄长,她心底也终究无法生出半分欢欣。
这一路走来,兄长得了贤名,登临帝位,黄袍加身。可不知不觉,藏在他背后那一片尸山血海,早已将那绣着金龙的锦袍染的血红。
他们杀了太多人、害了太多人,不仅那染血的龙袍洗不净,连带着她的双手,也早就血迹斑斑,再也洗不净了。
窗前紫檀桌上的熏香忽地烧灭,安神的香味随之消散,榻上静思的女子揉起眉头,在泠泠香散尽时睁开眸子,瞳仁漆漆,透出的寒意将一旁随侍的婢女惊得伏地告饶。
立于榻侧的赤服女官垂眼只看着那婢女,无悲无喜,定了生死。
“拖出去。”
长街传来的呼嚎渐渐弱去,赵延意的眉头却锁得更深,直到赤服女官抬手清退宫人,才从榻上起身,略显出几分笑意。
“朝露,如今这宫里,也只有你能让我舒心了。”
镂花香炉中余烬被风扬起,赵延意伸手捻起一点香灰,凑向鼻尖一闻,唇畔的笑意溢出苦涩。
“这慢性的毒药,竟成了我日夜安眠的良方,多可笑。”
“公主…”朝露静静凝视面前正值韶华的苍白女子,满是忧虑。
是从哪一日开始的?公主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少?
她想活下去、爬上去,让世上再无一人敢轻视俯瞰。
赵延意说这话时的神情朝露仍记忆犹新。
公主做到了。
可为什么,满心满意只剩枯思筹谋的公主,即便真的到了这个位置,笑容却依旧回不来呢?
“臣不日便要辞官离宫,殿下恩情,臣终生不忘,如今诸事落地,朝露也该回扬州了…惟愿殿下万事顺遂。”
朝露姿态恭谨万分,垂着眼不敢看赵延意的神情,哪怕她想离开这朝堂漩涡的念头早已被赵延意知晓,可真到这一日,她除了不舍,其余的都是恐惧。
既惧怕她的将来,更惧怕离开皇宫,赵延意独行的路,会不会太难走。
好似没听见朝露的话,赵延意望向被积云覆盖的太阳,默默无言。
天边云层散去,暖阳普撒,一束光透过窗正打在赵延意脸上,一道似泪似光的印痕被她抬手轻抚,随这束转瞬即逝的光一同消失。
“他们都想要我死。朝露,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朝露久久没有应答,而赵延意只嗤笑了一声,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不会错。
人人都可以被当作棋子,该抛弃的迟早都要被吞吃。
那些被抛下的棋子,堆起的哪是什么尸山血海,不过是登临高处必定要踏上的台阶罢了。
“殿下,陛下召见。”
庭内,赵延意正遇上传召的宫人,稍整衣装,便向殿外早已等候多时的轿辇缓步走去。
“公主——”
踏上轿辇的那刻,一直紧跟在赵延意身后的朝露叫住了她,似有千言万语,却终是未能出口,只颤声道:
“望您珍重。”
赵延意没有回头,搭在据轼上的手却微微颤动,直到行进宫道,才阖眼扶额,复往日姿态。
这条长长的宫道,她走过多少次了?
静静看着宫道两旁洒扫的宫人,赵延意被勾起了回忆。
年幼时初入皇城,从扬州城无拘无束的小郡主,一朝变成皇城内金尊玉贵的公主,她的身份更替太快,以至于向父皇母后行礼问安时,第一次踏上这红墙绿瓦的富丽宫道,她还满是新奇,险些闹出笑话。
细细算来,她在皇城里度过的这些年,好像还是喜乐占了大半。
可皇权无情,一场所谓异象就能将她送到千里之外的边陲小城,长途跋涉,生死看尽,她岂能不恨?
在荆源的七年,野心在磨难中慢慢滋生,她拼尽全力才回到皇城,绝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再来侵扰她的大计。
哒——哒——
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赵延意被这声音惊扰,有些不耐,抬眼向前望去,那策马之人却已从车辇旁侧疾驰而过。
轿辇两侧的轻纱拂过赵延意织满金线的华贵裙裾,隔着朦胧的纱帘,她斜目与那人对上视线,策马的男子只颔首与她示意,便再度向宫门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