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里,晋王的权重,恐怕远高于她这个盟友。
但赵延意没有回避,她迎上晏靖安探究的目光,语气坦然:“父王在城门痛斥张知府那一出,看似是大公无私,对他的所作所为从不包庇偏袒。可事实上,王府与张知府往来多年,牵扯甚深,父王不可能不清楚他暗地里的勾当。”
“晏靖安,既然要坦诚,我也不妨直言。”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就是要拿张知府的事做筹码,用来换我在父王心中更重的分量。只有让他真正信任我、看重我,将我视作可用之人,而非可有可无的棋子,你我的计划,才能真正有实现的可能。”
晏靖安又笑了。
这一回不再是轻笑,他的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而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再多向他剖白些吧。
将她的不安、算计,甚至是软肋,都一丝一缕地摊开在他面前。
“郡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仿佛在安抚,又像在诱哄,“您实在多虑了。”
他稍稍前倾,眸光跃动间,竟显出几分虔诚的错觉。
“臣既然应下盟约,便是将身家性命都系于郡主一念之间。郡主之所欲,便是臣剑锋所指。”
“莫说是查张知府与王爷的往来,便是郡主此刻要臣去探王爷枕边的秘密…臣也只会问,郡主想要何时听结果。”
赵延意心头猛地一跳。
他的话太逾矩,太危险,理智告诉她,此言不可信。
可偏偏,他那专注凝视她的眼神,让她有一刹那几乎信了这荒唐的忠诚。
“休得胡言。”赵延意压下心头异样,维持镇定,“我只需你办好方才所说之事。证据务必要隐秘、周全,绝不能打草惊蛇。”
“郡主放心。”晏靖安从容应下,“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取证仍需时间。在此期间,郡主需答应臣一事。”
“何事?”
“在臣将证据呈于郡主之前,无论王爷因张知府之事有何举动,郡主都需暂且忍耐,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独自涉险。”
这要求听起来像是关心。
赵延意审视着他,试图从那完美无缺的温顺表情下,找出算计的痕迹。
“你怕我沉不住气,坏了你的事?”
“臣是怕,”晏靖安轻轻摇头,语气低缓而清晰,“郡主出什么闪失。”
空气骤然一静。
赵延意袖中的手微微蜷紧。
他又在说这些让人摸不透的话。
可她竟无法分辨,这其中的真意。
“我自有分寸。”她终究只是偏过头,避开他那过于灼人的视线,“你只管尽快去办。”
“遵命。”
晏靖安终于垂下眼眸,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复又变回那个恭谨的臣属模样。
现在…足够了吗?
他透过睫羽的缝隙,无声地窥探着赵延意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抿紧的唇,微微颤动的眼睫,那竭力维持却依旧泄出几分紊乱的呼吸…
不,果然还是不够。
他心底空洞的窟窿又开始呼啸起来,贪餍一点点将他的心脏挖得更空,几乎令他快要窒息。
“七日。”他清晰地说道,斩钉截铁,向赵延意做了最后的宣告,“七日之内,张知府勾结王府、鱼肉地方的所有铁证,臣会整理成册,连同关键证人下落,一并秘密呈于郡主面前。保证…”
他抬眸望进她的眼睛,声音轻而笃定:“…让郡主满意,也让该付出代价的人,无从抵赖。”
说完,他不再停留,躬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臣,告退。”
转身,推门,晏靖安步入暖阁之外。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禀报。
暖阁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的声息。
*
朝露在门外已候了许久。
她看着晏靖安从暖阁内走出,步履平稳,神色平淡。只是,在她屈膝行礼的瞬间,似乎瞥见他指尖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动作细微得恍如错觉。
“晏小将军。”
他略一颔首,未作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木梯转角。
朝露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推门进入暖阁。
门内的暖意扑面而来,炭火仍旺,却驱不散满室沉寂。
赵延意独坐在方才的位置上,神情有些木然。
朝露太了解她了,几乎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郡主的手,正搁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按压着另一只手上涂了丹蔻的指甲。
那是她心绪不宁时,惯常做的小动作。
她的侧脸映着窗外透入的冷光,眼神有些空茫,像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郡主?”朝露放轻声音上前,“晏小将军…他应下了?”
赵延意似乎被她的声音唤回神,睫毛颤了颤,那点木然迅速从眼底褪去,换上一层略显疲惫的清明。
“应下了。”她接过朝露递来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他要的,我给了。我要的,他也承诺去办。”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轻松。
朝露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追问:“那郡主为何…”
为何仍是这般神情?
赵延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抿了一口热茶,任由滚烫的茶水润进心涧,却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烦闷。
方才暖阁中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汇,尤其是晏靖安最后那几句真假难辨的话语,此刻都重新在她脑中翻腾起来。
“朝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与虎谋皮,最终是被虎所噬的居多,还是真能剥下虎皮的居多?”
朝露心头一紧:“郡主是指晏小将军?他虽…心思难测,但如今利益与郡主一致,或许…”
“利益一致?”赵延意扯了扯嘴角,笑意微冷,“今日一致,明日呢?他这个人…”
她忽地顿住,似乎找不到贴切的词来形容,最终只能轻轻摇头道:“我从来都看不穿。”
晏靖安…
那张俊美的面容再度浮现于她脑中。
她如今做的选择,走的这条路,真的对吗?
“罢了。”赵延意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路总要一步步走,局也要一子子落。至少眼下,他这柄剑,还能为我所用。”
她深吸一口气,尽数收敛起脸上的犹疑,又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安平郡主。
“传话下去,这两日紧闭院门,谢绝外客。尤其是父王那边若有人来问起今日之事…”赵延意眸光微转,“便说,我忧思过甚,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是。”朝露应下,又关切道,“郡主可要休息片刻?您脸色不大好。”
“无妨。”赵延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可放松。去把入京沿途各州府的舆图,还有往年与张知府相关的账目副本找出来。他晏靖安去查他的,我们也不能干等着。”
她的侧影在窗边稀薄的光线下显得单薄,却透着韧劲,半点不肯弯折。
“还有,”她似是想起什么,淡淡地补充道,“让我们安插在张知府身边的那颗暗子,动一动。顺便,替我约一约张婉吟…小心些,务必绕过王府的耳目。”
朝露一愣:“郡主是说张家的那位表小姐?”
“正是她。” 赵延意微微勾唇,“上次正旦宴,我便看出她心思玲珑,绝非表面那般柔弱。张知府的诸多龌龊事,她定然知晓内情。或许…我能从她身上,找到一个新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