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不满足。
晏靖安眯着眼,目光锁在赵延意微微展露喜色的面容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她重新开始信任他了。
这样很好。
可他的心底深处,却仍有一道喑哑的声音在嘶鸣。
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点浅薄的、建立在利害算计上的信任,就像被冰层封住的暖光,看得见,却只能触到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想要的…是她的目光能穿透他的皮囊,看见里面那个浸染血污的魂魄吗?
不。
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东西,凭什么要她看见?
那他究竟想要什么?
晏靖安抚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是了。
他曾妄想过,她或许还记得过去的一切。可这一切化为虚妄后,他便期望能在她的眼底映出他的影子。
即便是谋算,也要刻下他的痕迹,要她与他同在一盘棋局上,指尖落下时,想的不是如何用他,而是…如何与他共生共死。
哪怕共赴的是黄泉。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疯长,缠得他心口发窒,却又透出近乎病态的餍足。
他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几乎要失控的晦暗。
“郡主既如此坦诚,”再抬眼时,晏靖安面上已恢复那副温和疏淡的模样,只是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臣…自当竭力。”
赵延意并未察觉他瞬息间的心绪翻覆,只觉他应得比预想中爽快,于是唇角笑意真切了些:“如此,便说定了。”
说定了吗?
赵延意眼中闪动的微光,落进了晏靖安心口那处空落落的窟窿。
可这微光也只熨帖了一瞬,更深的空虚与不满便再度席卷而来。
不够,这不够。
凭什么只有他记得?凭什么她全都忘了?
心底深藏的情绪翻涌沸腾,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郡主。”
他几乎要说出口了。
可赵延意只抬起眼,甚至没在他脸上过多停留,丝毫感受不到他的挣扎:“何事?”
是他活该。
脱缰的情绪被压了回去,晏靖安逼着自己温声说道:“郡主待臣,能否不要这般生分?”
“既然要做盟友,能否如友人一般相称?”
赵延意的黛眉又蹙起了。
这疯子贯会得寸进尺。
“晏小将军想要我如何称呼你?”她淡淡道。
“臣比郡主年长些,郡主就如世子一般,唤我一声靖安兄吧。”
“靖安…兄?”
赵延意将这称呼在唇齿间碾过一遍,眸中掠过一点不满。
别扭,太别扭。
她喊不出口。
晏靖安捕捉她眼底流露出的不满,刚被压下的躁动又隐隐沸腾。
可他面上分毫不显,只顺着她的不满道:“郡主若觉得臣僭越,也可直呼臣的名字。”
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他就这么在乎吗?
赵延意满心困惑,可看向目光沉静,似在等候她回应的晏靖安,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晏靖安。”
“臣在。”
这一呼一应完,暖阁内一时沉寂。
只有炭火偶尔蹦出几颗火星,发出细微的响动。
沉默片刻,赵延意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如此,你我之间的盟约就算是定下了。”
这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愉悦,可终究也算尘埃落定。
她算是得偿所愿了吗?
赵延意端坐回去,下颌微扬,又恢复往日姿态。
可盟约定下了又如何?仅凭口头之言,远不足以让她真正放心。
毕竟…她已经在这疯子手里吃过一回亏了。
她看向晏靖安,他依旧端坐着,姿态堪称完美,艳丽却温顺的眉眼在窗外透过的冷光下甚至显得有些无辜。
可惜啊,她早知道他的真面目。
“晏靖安,”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加冷静,“盟约既定,有些事,便需落到实处。空口无凭,终难长久。”
晏靖安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审视,并无闪避:“郡主所言极是。不知郡主有何吩咐,以定盟约之基?”
他太坦荡、太配合。
反倒让她更不敢相信了。
赵延意心下添了警惕,微微倾身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你去查张知府。”
“查他什么?”晏靖安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寻常指令。
“查他与父王所有私下往来,银钱、密信、人手调动,越细越好。”赵延意目光凌冽,紧紧锁住他的反应,“更要查他这些年,仗着父王之势,在地方上究竟做了多少伤天害理、鱼肉百姓的勾当。账册、证据、苦主,我全都要。要铁证,要能一击毙命、让他永无翻身之地的铁证。”
晏靖安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赵延意说完,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后,他缓缓地开口道:
“张知府…此人表面圆滑,内里贪狠,借王府荫蔽,敛财无度,草菅人命,民怨久积。可凭前些时日他的表现,显然是对晋王殿下早有不满。郡主查他,为自己积攒筹码,此举甚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为何还要臣去查他与晋王殿下之间的往来呢?郡主该知晓,此举若是败露,无异于直接触怒晋王殿下。”
他不仅点破她的意图,更将晋王的算计也一并剖开。甚至,直接抛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她为何要去触碰父亲的逆鳞?
赵延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是了。纵然她已向晏靖安剖白结盟的缘由,可他再聪明,也绝无可能未卜先知。
他如何能想到,她与父亲之间,早已没有信任可言了。
在他眼里,晋王赵益仍是这座王府真正的主人,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枭雄。
他晏靖安,有什么理由要为了她这个尚未站稳脚跟的郡主,去触怒真正的主君?
赵延意垂下眼,掩盖住眼底翻涌的不甘。
更何况,如今父亲谋逆的大计尚未真正发动,晏家能否平安踏入皇城尚是未知之数。
以他的城府,权衡利弊之下,又怎会轻易为她去做这等明显对晋王不利、甚至可能危及自身家族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