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闪而过，安悟离看着眼前这个人，突然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他。

对啊，我从来没有真的了解他。

我以为他虽是个轻浮纨绔，但对事业还是认真执着的。我以为他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会凭借自己蟑螂般的韧劲扛过去，为公司挣出一片生机。

但我竟然没想过，他本质是个商人，恒宇航天对他来说也只是生意。不挣钱的生意被商人抛弃，天经地义。

身体还是病中的状态，但他的头脑已变得清晰。

安悟离直接问：“你要关掉公司吗？还是卖掉？”

宇飞苦笑：“你还真是，关心公司，从来不关心我。”

安悟离没有回答，直直看着他。

“好吧，谁也没有你心狠，这点我早就知道了。”宇飞自嘲道，“关于公司，我不想关掉，但现金流消耗的速度还是超出了我的能力，毕竟你搞研发烧钱的能力也是一流的……”

安悟离仍然没有接话，盯着他。

宇飞终于举双手投降：“我说我说。我在四处找新的投资人了，能帮我度过这半年就行。等春天星驰四号试飞成功，尤其是你闯过二级火箭回收这个大关，我们新一轮融资就水到渠成了。”

安悟离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所以那天你带视频博主过来……”

“对，”宇飞爽快承认，“我必须要快速讲新故事，这样才能拉到新投资。”

“可我们上个月刚试飞成功，那个故事还不够吗？”

“不够，我需要更多新进展、新故事。”

“现有投资人不愿意帮忙吗？你堂姐呢？前几天我们不是还和一堆投资人吃饭，他们不愿意吗？”

“我堂姐……悟离，你不是不知道她借着那笔投资在我这里做出多少挑战我底线的事。至于饭局上的投资人，你和钟肆那样一唱一和讽刺完楚总之后，你觉得他还愿意继续投钱吗？”

安悟离哑口无言。

那次饭局上他的表现，确实和以前在系统里的他不一样。

以前的他，虽然有年轻人的骄傲，但会小心的藏住锋芒，尤其是攻击性。

但在恒宇这样的创业型公司，他早已习惯了平等开放的沟通风格，甚至在面对公司金主时也没想到收起利爪。

不，不是没想到。是根本不在乎。

恒宇是他的保护伞，让他可以全心扑在工作上，不用分神给任何人情世故。

恒宇和宇飞，把他保护的太好，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家民营企业要在航天这条艰难赛道上走下去，面对的困难绝不仅存于研发和预算。

那些夹缝求生、那些左右逢源、那些委曲求全、那些低声下气，都是宇飞在承担。而宇飞曾经是个多么骄傲的花孔雀啊。

安悟离脸部肌肉终于松动。宇飞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

“宇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找投资人这件事，有什么我能出上力的吗？”

宇飞露出欣慰的表情：“你能想通就再好不过了。投资人这边还是我自己去见，实在不行我还有自己的信托可以动，虽然老头子条件设的苛刻，但律师说还是有办法可以松松土。至于你，我需要你接下来开始高频率的接受媒体采访。”

安悟离本能抗拒：“我不行……”

“你行！”宇飞立刻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而且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我国商业航天事业需要一个明星，一个年轻有为、英俊有魅力的明星。我以前以为自己可以做这个明星，但我错了。你才是媒体需要的，你才是那些行业博主需要的，我确信你也是大众需要的。”

“不，你当初召我的时候就答应过，不会把我往台前推——”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当时确实答应你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一直信守这个承诺。但现在，我需要你站出来，需要你去展现你的魅力，需要你讲出更多的故事来帮我吸引投资人。”

“可是……”安悟离几乎要喘不上气，“可是你知道我的过去，别人也会知道的。等我站到台前，肯定会有人拿这件事攻击我、攻击恒宇。你不怕这样断了公司的前程吗？”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宇飞激动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没有被责罚，说明调查结果证明你不需要负责任。如果真的有人敢拿这件事攻击你，恒宇的律师绝不会束手旁观。”

“不、没这么简单……”

“悟离，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不会这样低声下气的来求你。你曾经说过，我把你招进恒宇，是我帮了你。现在，我需要你来帮我。好不好？帮帮我吧，悟离。”

安悟离的内心不似表面那样平静。他靠在沙发上，双手盖住眼睛，呼吸越来越急，仿佛一双大手卡住他的脖子，越来越紧，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的恐慌症，再次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