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永又笑了，笑的很轻，却通过电流，在安悟离耳边引发海啸。

耳根发烫。安悟离下意识想挂掉电话。

“那等你回家，我再做给你吃。”庄永爽快的提议，“想吃什么？现在就可以想想，允许你点菜。”

“那……就上次的海鲜炒年糕吧。今天吃了一次，完全没法和你做的比。”

“好。就做海鲜炒年糕。你回来提前一天告诉我，我去多买一些菜。”

“好……抱歉，我不能用太久手机，今天就这样吧。”

“好。你注意身体。”

“你也是。”

挂掉电话，庄永有几秒钟的发呆，但很快恢复严肃，伸手打开第三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份文件。

拿出来放在桌上，庄永看出这是一篇打印出来的论文，封面上的标题为《自适应神经网络在高速再入飞行器轨迹规划中的抗扰性研究》。

为什么会特意把一篇论文打印出来，还认真存放在抽屉里？而且只打这一篇，没有别的。

他下意识继续看，突然瞳孔地震。

作者那一栏，出现了庄永熟悉的三个字。

宋庄旌。

宋、庄、旌。

这是他无数次在梦中呼喊的名字，是曾经与他共同长大的儿时玩伴，也是让他追悔莫及的失去。

而安悟离竟然将他的论文打印保存，到底是何原因？

庄永差点就要打给安悟离，想问清楚他为何要在抽屉里单独保存宋庄旌的论文，他们俩是不是认识，他是否知道宋庄旌现在哪里。

但手指放在拨出键上，终于恢复理智。他不能打这个电话，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打开安悟离的抽屉。

可让他耐心等安悟离回来再问，他也无法做到。

焦躁如一声闷雷，撕破他伪装多年的平静，只剩倾盆大雨，浇灭本就薄弱的理智。

宋庄旌。宋庄旌。我终于能见到你了吗？

你会原谅我那时的偏执吗？你会像曾经那样，继续把我看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

庄永虽然克制自己不联系安悟离，但他无法克制自己疯狂的思念。当初二人几乎是割席断交，当他终于后悔时，却再也联系不到宋庄旌。他明白，对方应该是终于如愿加入了高度保密的火箭开发项目，而他若想再度与之见面，只能想办法离一切火箭项目近一些，再近一些。

此刻的庄永急躁兴奋，他在网络搜索宋庄旌的名字，返回的结果都是其他同名的人。他又按照论文的标题、论文的关键词搜索，但论文仿佛从未存在过，完全查不到。

他像一条不幸和主人走失的小狗，绝望的四处探寻，却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离主人越来越远。

另一边，挂掉电话的安悟离，头脑终于平静下来。

在睡眠舱里的几个小时，他勉强可以算睡着，但梦里并不安宁。梦中的他又在发射基地寻找炸、弹，每找到一个，庄永就出现在面前说“还有，继续”。他几乎走遍了基地每个角落，但永远有新的炸、弹在等着他发现。

醒来后他很是生气，这个不老实的室友，就不能让他安稳睡一觉吗？这股怨气让他找到紧急事务专员，编了个家里的状况把手机骗回来，才打了刚才那通电话。

电话后平静下来的安悟离回到综合会议室，重新梳理过去几天的开发与验证方向。他意识到之前一直纠缠在极端大气环境之下的表现，但这是舍本逐末。他应该首先专注的是常规大气环境下的稳定表现。

他从前几版工程文件中选择出最保守的一版，打算把这版打扫干净后直接去实验室做验证。

十小时后，封闭区的同事都听说了安总终于要做功能性验证，连本想进睡眠舱休息的人都跟来实验室围观。

所谓功能性验证，是火箭研发过程中的重要环境。无论整体系统还是单组件，在理论设计结束后，都会进入功能性验证，确保理论基本可行后，才进入下一步的试车环境。

安悟离要进行的这一步是缩比模型辅助的数字仿真验证。实验室有一台长宽高各5米的透明立方体，里面有一个20公分大小的星驰三号缩微模型，完全复刻火箭自身的结构、材质与重量分布。模型通过三十二条柔性带挂在立方体中央。

这个立方体是恒宇自主研发的迷你大气风洞联合舱，可以通过计算机精准调控舱内的大气成分、密度、温度，并且通过安装在立方体六个面和八个角的一共十四个迷你风洞营造出逆向的火箭动态运行环境。

这就像室内泳池造浪机。普通人游泳是在泳池或自然水系，水不动或基本不动，人通过四肢和腰部的动作让自己在水中前进。而利用室内泳池造浪机，可以安装在哪怕只有5米长的超小型泳池或巨大浴缸，通过造浪机造出水流，人只需要逆流而游。虽然人在泳池里的位置不变，但相对水流仍然一直在运动。

这个大气风洞联合舱，就是类似的原理。舱内空气告诉运动的同时密度与成分持续变化，而火箭模型要想办法保持在中央的位置，相当于逆向体验火箭穿过大气层的全过程。

这个聪明绝顶的联合舱，是安悟离在三年前主导研发的，也是很多友商觊觎的恒宇技术护城河之一。业内流传着关于联合舱的各种传闻，但从没有哪位友商亲眼见过，虽然他们用尽各种办法想要一睹真容。

安悟离将舱内大气调为晴天、秋季、南太平洋上空的设定，初始速度设计为二级火箭返回大气层前已经主动减速后的6公里每小时。然后和组员一起把选好的神经网络工程文件复制到火箭模型的主控电脑上，并一起将神经网络的关键触点与连接模型的32条柔性带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