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波澜微动,切开她的面庞,在纯黑的长发和淡银色的短发间不断切换,她时而长着人族的双耳,时而长着暮晖族的黑色龙角,但无论如何,她都看不清自己。
芳草清香,蹄声阵阵,远处的牧农吹起号角——
“出发啦!!”他们喊。
“来啦!!”她听见自己说,“今年的那达慕大赛,我一定要赢!!”
我是这个部落最强大的战士,我要跑得比姐姐们都快,走得比哥哥们都远。
我要将部落的歌儿带去整个草原,再将它带去草原之外的世界。
我要骑着犏牛走遍全世界,我要让天上的鸟儿都能知晓我的名字!
她举起双手:“月神啊——”
我的名字是——
黑魔睁开双眼,却只看到一名哭泣的女人,她纯黑色的长发像丧纱一样垂在地上。
她就只是在哭泣而已。
“你想往哪儿去?”
黑魔浑身一震,心脏险些从嘴里跳出去,但在回忆起这个声音究竟是谁后,眼泪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想念了这么多年的人儿,同记忆中丝毫未变,就那样站在他的身后。母亲深红色的长发编成辫子,两枚立起的长耳英姿飒爽,她身穿一身红金相间的制服和利落的黑靴,肩侧搭着宝石红的披风。
他只在旧照片中看到过母亲身穿这一身赤红疾风的制服,原来它的颜色如此鲜艳。
眼泪途径脸上的魔纹,透着干涩的冰凉。黑魔无暇再顾及身后哭泣的黑发女人,只一头将自己送入母亲的怀抱。
过去了这么多年,原本母亲需要蹲下拥抱他,现在却能站直。他甚至可以闻到母亲发间黄沙的味道,同几年前一模一样,她的时间早就停止了。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他哭着说,“我受不了……我太软弱,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所有人都只教我相信自己,却又没有人真的相信我?”
“很多人不会把信任放在嘴上,但不代表他们没有那么做。”母亲温柔地将黑魔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埃林多尔,你想往哪儿去?无论你想去哪里,妈妈都会支持你,你只管往前走就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吗?”黑魔问,“死就死了吧,我不想再继续了,被信任的人杀死……我感觉……好难过……”
黑魔满脸泪痕,无助地垂着脸,光是回忆方才菲尔那毫无预兆的攻击,他就觉得自己的胃幻痛得要命。战前的安抚全是假话,商会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需要的时候推到前面,不需要的时候丢到身后,仅此而已。
但既然他们这样对自己,又会怎样对待白魔呢?据说越爱冷暴力的人越爱抨击冷暴力,菲尔既强调艾姆洛德喜欢背刺人这一点,说明艾姆洛德才不会背刺人,但他们又会遭遇什么?
他好想赶到白魔身边去,但他怎么现在才想起这回事?他把信任给了所有人,唯独忘记留下白魔给他的信任。
他很后悔。
母亲将黑魔头顶烧焦的法帽掀起,去替他擦拭脸上的焦痕和污渍,这顶帽子被死亡轮回炸得破碎,已经毫无作用,于是它落进一片虚无之中。
黑魔依旧咬着牙,满是悔恨地落泪。光是想起白魔的脸,他的指甲就快将手心割破。
因为喜欢将难题交给其他人去解决,他就这样拉着白魔一无所知地跟在商会后面跑。明明知道自己是案板上的肉,还想和屠夫讲人权,简直幼稚可笑到极点。如果将这件事同母亲诉说,怕是也要挨一顿臭骂。黑魔羞愧难当,想把自己的脸重新藏起来,但母亲却捧起他的脸,替他擦拭脸上的水痕。
他的脸没有小时候那样圆了,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像这样看着他了。
“你骂我吧……”黑魔感觉自己的眼泪重新流到母亲的指间,“我把喜欢的人弄丢了……我真的是……全世界最蠢的人……”
母亲却说:“如果把他弄丢了,他应该已经跑来这里打你了吧?既然还没有来,说明他好端端地活着呢。”
“那我还是……希望他不要来这里。”黑魔想起白魔上车前的那个吻,他偷偷在自己帽子的遮掩下流泪,好不让艾姆洛德发现。
白魔那个时候一定很悲伤,但自己的感情总是迟白魔一步,只不过白魔早就没有力气再为这种事生气了,在他眼中,自己一定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吧。
母亲见他的睫毛都湿淋淋的,眼睛又红又肿,竟还笑得出来。她笑着捏捏黑魔发烫的脸颊,问道:“想想看,埃林多尔,你平时为什么要戴帽子?”
“我不知道,妈妈……”
“因为它可以遮住锋芒。”她说,“轻敌是出身高贵的黑魔法师最容易犯的错误……只有这样,你才能被轻而易举地送来我面前。”
黑魔讶异地抬起头,望着母亲脸上的微笑,他狠狠捏紧拳头,指甲扣进肉里,但毫无痛觉。
“那你再猜猜,为什么又有人希望你摘下帽子?”
“是因为……希望我……更加自信……吗?”黑魔哽咽着回答,“我……我也很想念……老师……”
“所以你现在还想死吗,埃林多尔?”母亲柔和地继续道,“你要放弃前行,停留在这里,和旁边这迷途的灵魂一样永远哭泣下去,不去为老师报仇,还要从此丢下小提,让他一个人继续面对这一切吗?”
黑魔的抽泣声停止了。
“你认识老师和小提,你认识他们?”黑魔慌乱地直起身,擦干自己的眼泪,“你不是记忆?你不是被精炼的灵魂?我没有死?你……妈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迷失灵魂的休息站。”母亲这样回答道,“当你不知道该去哪儿的时候,就可以来这里寻找答案,你能在这里休整身心,再次踏上旅途。”
“那你是……还活着吗?”黑魔尝试地问,心如擂鼓。
母亲极为轻缓地,似是不想被发现那样摇了摇头。
“抱歉,埃林多尔。”她说。
黑魔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胸腔缓缓地凹下去:“没关系……能见到你本身就……太幸福……”
口中仿佛含着一团棉花,它将所有悲伤的滋味带走的同时,在舌根留下隐秘的苦涩。
“再陪我一段时间吧。”他说。
黑魔像幼时那样握住母亲的手,跟在她的身后慢慢地走。那个时候他只能看见母亲的背影,躲在她为自己投下的阴凉之中。小小的埃林多尔不知道同母亲的每一次牵手中哪一次会变成最后一次,自然也猜不到同母亲相伴的日子会在何时突然结束。
她的肩膀没有印象中那样宽阔,而自己的步伐相较小时候变得更大,没过一会,他就走到了母亲身边。她的肩膀和自己的并在一起,每一下触碰都让他的心再往下掉一星寸。
他想用能想象到最慢的速度陪她走完最后一段二人相伴的时光,但这依然太过短暂。
而这段旅程的终点,就是那名哭泣的女人。
“我们曾经对她无能为力。”母亲说,“她找不到自己丢失的东西,已经很久没有前进的勇气了。”
听到这话,女人缓缓朝他们抬起头来。
即便早已被泪水和痛苦淹没,但她的脸确实存在于黑魔的记忆之中。
她是那名在咒术师行会举行测试时去纳尔神祠参拜的妇人。当黑魔击晕同伴,夺走他的黑魔法师之证匆匆逃离时,她从他身边经过。由于衣着富贵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才有机会在黑魔的谎言中担当一名“较为重要”的善人角色。
或许她是来神祠替儿子求财的?或许她就是恰巧路过?或许她……
黑魔猛地反应过来,将手伸进法袍内袋,他的黑魔法师之证不见了。
“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灵魂水晶?”
女人满含恨意地抬起头对他说:“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记忆!!”
四周的黑影如血一般垂下,他听见鸟类尖利的叫声。
“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母亲的声音振聋发聩地传来,“埃林多尔,尽管往前去吧!!”
“我要……”黑魔说,“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我要回到小提身边去,我要把他从那个该死的地方带走!”
这是一条无比漆黑的走廊,像地底的深层迷宫,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将要去往何方。
黑色的女人正从他们身后站起,她手捧黑魔法师水晶,无数破碎的记忆拼回缺失零件的地图,原来黑暗是她失魂落魄的痛苦,而此刻,那些痛苦化作真实的怨恨,她和他一同迈开步伐——
母亲声音颤抖地对他说:“跑起来吧,埃林多尔!”
他用自己的双腿跑了起来。
黑影在身后追赶,鸟羽像子弹一样擦着他的脸庞而过,而由黑白魔法交汇而成的赤魔法伴于他身侧,为他撑起防护罩。但渐渐地,母亲落在了他的身后,而在他面前,出现另一名奔跑着的红发猫魅族吟游诗人,她身披短弓,一身利落的骑装,正朝自己伸出手臂:“跑起来吧,小孩!!”
他把手递给她,被猛地往前推去,好似如离弦之箭一般快,很快也将她甩在身后,他又看见一名浅金色盘发的美丽女人站在远处,一阵微风掀起她的衣角,她朝半空中伸出满是刻痕的手,小小的迦楼罗之灵饱含眷恋地绕着她的指尖盘旋一周。
我会变成一颗星星,
镶嵌在萨纳兰的夜空中吧。
在神无法听闻之处,
在神无暇顾及之处,
我会在你们身后。
她张开怀抱对黑魔大声说:“跑起来吧!!石板赐予我的孩子啊——”
如果神没有听见,
如果神不愿目视,
就让妈妈来回答你们。
当你们前行,
当你们哭泣,
当你们重振旗鼓……
我会在你们身后!
以太之灵翅膀扇起的风将他向前托举,黑魔一头冲进黑暗,再从黑暗跑向光明,母亲们留在他的身后,化作他来时路上的灯塔,变作萨纳兰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群星在命运女神的手中被纺织成纱,在这横贯天际的光带中,无数灵魂汇聚并相见,它们像道路、又像河流,朝着一望无际之处而去。
他重新扬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