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解释。”艾姆洛德捏住自己的眉间,伏在会议室的主桌前有气无力道,“思考时间超过五星秒,我就把你的头砍下来给孤儿院的小孩当球踢。”
整个会议室如同狂风过境,桌椅倒塌,艾姆洛德面前的桌子摇摇欲坠。
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明明希利斯解决女服务生的方式相当优雅,连披风角都没脏。这被偷了东西的鬼影再凶狠,也不至于让一屋子医师用这么多魔力吧?
黑魔脑中想着,嘴上应答如流:“我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因为我连沙钟旅亭的女服务员都打不过。”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其他医师都没有得到进门的机会,但白魔看到先前给自己卡片的占星术士正好奇地从窗户边探头。他们对上视线,占星术士忙捏起拳头,无声地为他加油。于是几个别的脑袋纷纷从占星术士身后冒出——还有一名被扛在肩上的拉拉菲尔族贤者,他们无一例外朝白魔挥舞起自己的拳头,或者比起大拇指。
艾姆洛德捕捉到白魔飘忽的眼神,抬起头往窗户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些脑袋们立刻全部消失了。
白魔心有余悸地转回头:“对不起,老师,是我太弱……”
“你说什么对不起?你能有什么错。”艾姆洛德托着脸颊继续审问黑魔,“你呢,还有什么没交待的?”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黑魔挺直腰板,“所以我的灵魂水晶……”
“做安全措施了吗?”
“啊?”
“我问你做安全措施了没有!”艾姆洛德一怒之下直起身子猛锤桌面,本就历经磨难的桌子“咣”地一声在他面前解体,桌腿委屈巴巴地滚到黑魔脚边,“哎呀,你这小孩!真是要气死我了你……”
“做了!做了的!”白魔脸涨得通红,连忙慌乱地回答,“我……我、我有监督,我,呃……”
艾姆洛德长叹一口气,朝他挥挥手:“过来。”
白魔连忙跑到艾姆洛德身边。艾姆洛德扶住自己的额头接连叹气,伸出一只手贴在白魔肚子上。一阵暖流从腹部开始往四处蔓延,白魔僵硬地立在那里被检查身体,心脏都快从嘴巴里跳出去了。
“还好,真是万幸。”艾姆洛德缓缓抬起头,转而从虚空中拽出一枚黑魔法师水晶,把它像垃圾一样丢进黑魔手里,“要是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我不介意让你后半辈子做女人。”
“你还会这个?啊不是,我是说,我才不会做多余的事。”黑魔流畅地改口,“师娘,为什么你总一副不相信我的样子?”
“我是不相信你吗?我是不相信黑魔法师。”艾姆洛德依然没精打采,“宝宝,你知道黑魔法学多了面相会变吗?再单纯可爱的小孩,精通黑魔法之后都会变成口蜜腹剑的烂人,你的症状已经很明显了。”
“可老师不就是超厉害的黑魔法师吗?”可能因为物归原主的水晶给了他释放异言的底气,黑魔不知从哪来的胆子,大声道,“你不是最喜欢他那款了吗?”
“你他妈懂个屁。”艾姆洛德说。
英格莉德根本压不住翘起的嘴角,背着胳膊站在会议室门口迎接两个挨完批的小孩。白魔完全没被训斥,黑魔却被骂得耳朵扁塌,一路“唉哟唉哟”地叹着气往外走。
“明明师娘之前在神典石里超级温柔,完全被骗了!”
英格莉德有些得意地讥讽道:“良言苦口?”
“你说话越来越像亚拉戈系统了,能不能别突然捧哏。”黑魔没好气道,“唉,他太凶了,真的要把我骂晕过去了。”
英格莉德居然没为这话生气,看来她今天的心情确实非常好:“那说明他真的把你们当他自己的小孩看待,不然就昨天你的那个做法,几个头都不够在这掉的。”
“他还能把我杀了不成?”黑魔嘟囔,“但你别说,还真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死里逃生?你是说我们吗?”英格莉德冷笑一声,“古代魔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们几个第七星历医师只能拼命考虑如何从他手中活下来。”
原来会议室是被艾姆洛德摧毁的。黑魔连忙摸摸自己的脖子,还好,只是挨了一顿骂而已,头还在。
“其实我很喜欢你昨天的做法。”英格莉德接着说,“非常聪明,没有十足的把握千万不要正面对决……如果能选的话。”
她带着黑魔和白魔走到纳菲丝的病房前,在打开门之前却听到了奇怪的动静。两个孩子顺着她的视线往楼梯间看,只见一个陌生的小小身影正在“嗨哟嗨哟”地爬楼梯。招待所的石阶对她来说太高,她的每一步都竭尽全力。
“累死我了!!为什么把电梯关了啊!!特兰萨尔这没用的东西!!”
从英格莉德陡然变化的表情来看,她的好心情时日不多了。
“你们在这做什么?”
来者盛气凌人、气势汹汹,穿着一身可爱的粉白色小裙子,还戴着一顶镶着花的草帽,像春游的淑女,怎奈身高拉胯,穿个小高跟也才到英格莉德的胸口处,保守估计连一米五都没有,黑魔和白魔更得低着头去看她的头顶。
“如您所见,带病患家属确认病患状况。”英格莉德冷冰冰地切换了敬语,“保护结界需要大量魔力支持,大部分便利设施都关掉了,请谅解。以及,爬楼梯对释放多余精力有很大好处。”
这下谁还分得清英格莉德和问答系统。黑魔不敢说出口,白魔也在憋笑。没想到这不到一米五的猫魅族“小女孩”耳朵一竖,咬牙切齿地望向他俩:“笑什么?”
“我没笑……啊!!”她猛地一脚踹在黑魔膝盖上,黑魔差点跪到地上。她又想去踹白魔,却见白魔身上穿着白魔法师制服。
“居然是后辈?我怎么没在幻术师行会见过你?”“小女孩”双手叉腰,“行会近十年的毕业生都是我带的,你是谁?”
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已经一把年纪,黑魔立刻投去敬佩目光。
“我……我一直在乌尔达哈。”白魔忙说,“我的幻术是母亲教的。”
“母亲?那你的白魔法师之证是哪里来的?”她狐疑地逼问,“你不会要说,你的母亲是白魔法师吧?”
“是啊,怎么了吗?”黑魔捂着膝盖龇牙咧嘴,“有谁规定不能子承母业?”
“那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咄咄逼人,“和你旁边这个不懂事的小孩没话说。每个白魔法师都登记在册,如果没在登记册上,水晶会被强制收回的。这几年行会一直在回收先前失落在外的白魔法师水晶,你们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从英格莉德的笑容来看,这“小女孩”终于说了一句她爱听的话。
“亲爱的,他是我的学生,你可以先放过他吗?”艾姆洛德适时出现,拯救了面红耳赤的白魔,“他没有在行会系统地学过幻术,不代表他不能成为白魔法师吧?”
“小女孩”飞起一脚,踹在了艾姆洛德的膝盖上,黑魔发出无声尖叫。
艾姆洛德纹丝不动,神色未变,“小女孩”气哼哼地说:“和你这种老东西也没话说。”
“老东西有自己的考量,你就放心吧。”艾姆洛德伸手掸掉膝盖处的灰,“不过你今天来这里是……”
“我来找穆里尔啊!!”她的整根尾巴唐突炸开毛,像鸡毛掸子一样竖在身后,英格莉德发出长长的叹息,快速从他们身边离开了。
“据我所知,他已经去休假了,可能你得去太阳海岸找他。”艾姆洛德温和地回答,“顺便,还是叫他菲尔比较好吧?”
“我才不管这个。”她揪起自己裙子上的花边,“哎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太阳海岸是吗?我现在就去!!”
黑魔本以为他们终于成功送走这尊“小猫神”,没想到她打了个转,又从楼梯间“噔噔”跑了回来,一把拽住了白魔的胳膊。
“用个白魔法给我看看。”她的口吻突然变得很严厉,“不然我有权现在就把你的水晶收回。”
白魔立刻慌乱起来,他求饶般地望向艾姆洛德,艾姆洛德走上前,将他往自己身后扯了扯。
“希迪亚,回收水晶的任务已经交给我了,你可以信任我一下吗?”艾姆洛德道,“比起在这里试探我的学生,你还不如赶紧去太阳海岸看看那个狗男的有没有把身上的钱全输光,感觉他比较需要被严加管制。”
“穆里尔只会赢钱好吗?我就没见他输过!”
白魔的胳膊就这么被放下了,艾姆洛德默不作声地拍了一下黑魔,黑魔心领神会,马上牵着白魔躲进了纳菲丝的病房里。
“输钱不可怕,赢钱才可怕。我建议你赶紧跑吧,趁他还没开始问你借钱。”门外的艾姆洛德谆谆善诱,“你看啊,赌狗一直输钱,肯定没过几次就放弃这个赚钱路子了,但他一旦赢过钱……”
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完全从门口消失。黑魔和白魔贴着门听了半天,直到艾姆洛德重新把门打开。
“唉,你们这俩小孩。”望着被门顶到地上的黑魔和白魔,艾姆洛德只得叹气,“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就学学希利斯胡言乱语的本事吧。”
“也不知道老师究竟去哪了,不然我还真想学学。”黑魔说,“之前他问菲尔借钱的时候简直神了!”
艾姆洛德笑了一声:“借钱?他从来都是要钱的。在他的三观里,没有钱自然会有人把钱送给他。”
“所以你也认为老师还活着?”
“不知道,毕竟完全没有他的踪迹。”艾姆洛德转过头来,“怎么,难道你见过他了?”
“没有……”
“那就好,不然我现在就要把你剖开研究一下。”艾姆洛德说,“下次说话小心点,别在试探别人的时候把自己贴进去。”
黑魔吃了瘪,往白魔身后躲。白魔却比他更胆大:“老师,你刚刚为什么要帮我的忙?”
“嗯,我还是喜欢直白的。”艾姆洛德赞许道,“‘诚实是种好品德’。很难想象,这句话居然是菲尔爱说的。但在解答你的疑问前,你要先帮我做件事情才行。”
纳菲丝依然毫无意识地躺在病床里,艾姆洛德指挥黑魔替她更换一床新的被子。白魔把纳菲丝抱在怀里,毫无意识的少女依然浑身发烫,但比昨日要好了不少。等她被重新安置回换了新被褥的床里后,艾姆洛德才告诉白魔自己需要他做什么——艾姆洛德手把手地教导,让白魔来探测纳菲丝体内的以太流动。
“深呼吸,没关系的,错了也不会伤害到她。”艾姆洛德对白魔的态度要好不少,“很多时候你觉得自己能力不够,是因为不敢全力以赴。治愈魔法是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的。”
白魔闭上眼睛,紧张的呼吸在安抚下渐渐平复。淡绿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展开,光流没入纳菲丝的身体。
“以太回路正常,脏器活动也都正常……感觉,并没有什么问题,和孤儿院的孩子一样……”
“是的,因为精炼波及的是灵魂。”
白魔颤抖着收回手,重新睁开眼睛,见到黑魔若有所思地坐在床边。
“老师和我说过,人体和妖异融合的技术不会波及灵魂,所以能给灵魂换一个健康的容器来解决问题。但精炼直接污染灵魂……”
“把二者结合在一起后产生的造物,确实是自诩‘造物者’的疯子们最想得到的成果。”艾姆洛德道,“好在这里的病人都只是被精炼,如果想把他们完全治好,就要把缺失的灵魂抢回来,再让医师们将灵魂的活性拉满。”
“去哪里才能抢回灵魂?”黑魔忙问,“难道是……火墙?”
“我想是的。只不过对面还没有大动作,应该也是缺一些素材,这件事一会再说。”艾姆洛德淡淡道,“好了,刚刚小提你问我为什么要帮你解围,我想你自己应该能猜到,白魔法师是能分辨出同类的。希迪亚上报幻术师行会的话,你的水晶会以‘强行占有罪’被收回。”
“小提就是白魔法师!!”黑魔从床边站了起来,“我见他用过白魔法,老师也夸过他!”
“不,我不是白魔法师。”
黑魔震惊地望向他,白魔此时变得异常冷静:“我从来就没有从灵魂水晶中听到过声音,不然我至少能知道……母亲究竟是谁。”
“可是你会用沉静啊!”黑魔急切地抱住他的肩膀,“可是……等会。”
“沉静是幻术而已,宝宝。”艾姆洛德摇头,“我接你通讯的时候就知道他肯定不是白魔法师了,因为名册上没有任何登记在册的乌尔达哈外族白魔法师,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乌尔达哈吗?”
“你是来乌尔达哈回收白魔法师水晶的……对吗。”白魔擦擦自己的眼睛,防止眼泪溢出眼眶,“但是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拿走,还给我白魔法师制服,我不懂,我不理解,我是不是应该……”
“一件衣服而已,我给了你那就是你的,没有什么配不配一说。”艾姆洛德把白魔冰冷的双手握在自己手中,“乌尔达哈商人治国,你是莱姆克恩商会的奴隶,你的一切都归属商会所有,自然也包括这块灵魂水晶,毕竟它字面意义上是你母亲的遗物。只不过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的母亲是谁,如果能确认你是她的子嗣,那么格里达尼亚是无权收回这块水晶的。”
“那,只要我学会白魔法,即便无法确认母亲是谁,我也能拥有这块水晶吗?”
艾姆洛德摇了摇头:“其实不行,毕竟每一块水晶都需要通过行会发出去。刚刚希迪亚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她无法接受所谓‘野路子’白魔法师的诞生。但我恰好以1500岁高龄在行会拥有一些话语权。在第五星历,野路子白魔法师比比皆是,为什么要限制魔法萌芽的方式呢?希利斯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想给你找老师。”
怪不得菲尔会这么焦虑,如果白魔没办法证明自己是白魔法师或是白魔法师的子嗣,那这块水晶就会被格里达尼亚收回。
如果你用八十二万金币买到价值3000%的商品,却在某一天得知它的价值只值八十二万,那么即便不赚不亏,资本家也会将失去的利益算作损失,把那3000%统统算到过失人头上——菲尔有没有可能不是去度假,而是负债潜逃了呢?
“所以小提就是白魔法师啊!”黑魔急得快蹦起来了,“你给了他制服,你觉得他有天赋,那他学一下肯定就能成,你不也想看到这个吗?”
“那他如果学不会,你会觉得如何呢?”艾姆洛德笑着问,“他认为,你是因为他的白魔法师身份才想和他在一起的。”
白魔连忙把头抬起来:“没有,我没有!”
“‘诚实是种好品德’,我不想再重复了,你在我面前什么都不用演,我看得一清二楚。”艾姆洛德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我知道你多愁善感,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旁边这个小兔子的脑子可能还没你复杂。”
好像突然被骂了,但感觉艾姆洛德骂得好。黑魔捣蒜般地点头。
“不是就不是呗,能怎样,反正小提在我心中就是超级厉害,比我厉害多了。”黑魔把白魔护在怀里,“不是白魔法师也是好事啊!一天到晚和你们这群看不出年纪的老东西勾心斗角也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