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二楼只开了一间客房,是招待所内规格最高的套房,自带一个露天阳台。房间内饰超出想象,比希利斯居住的沙钟旅亭高级客房还要奢华三分。黑魔小心翼翼地踩在地毯上,竟生出自己的脚会脏了地面的想法。
他们的所有衣物都好好挂在衣橱里,不知是艾姆洛德亲手而为还是呼叫了客房服务。其余东西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连白魔早间用于熬药的器具都洗干净摆在桌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床头边摆着一枚小巧的水晶,黑魔一眼认出那就是菲尔和希利斯曾发放的“守护水晶”,据称有扩香石的作用,它旁边的香水瓶证实了这一点。
一张字条压在香水瓶底下,上书:“安全套在抽屉里,敢不做措施我杀了你。——艾姆洛德”
黑魔:“……”
趁白魔去浴室试热水器的功夫,黑魔赶紧把字条烧掉了。
“这也太方便了,在这住一晚得花多少钱啊?”白魔从浴室探出头,正见黑魔着急忙慌地把东西塞回抽屉,“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黑魔心虚道,“师娘应该替我们付钱了吧……你说什么东西方便?热水?”
白魔的手心还湿着,他开心地举起手朝黑魔晃晃:“不用去楼下打水洗澡啦。”
他们原本的住所连热水都没有,倒是有个出水的管道口。平日洗澡得去楼下打热水上来,或者把魔石丢进水盆里等着水慢慢变热。狭小的房间一角扯了个帘子用于干湿分离。
虽然白魔从来没抱怨过,但谁都知道这就是苦日子,就算有默契地不去提起,日子也不会自己变甜。
富人究竟在过怎样的生活啊?想洗澡的时候随时有热水,招待所的大床比他们原来的床拼起来都大,柔软得像是羽毛做的。平日招待所的客人大多也是佣兵,但光看外表就知道和流沙屋常见的佣兵不是一个量级。就例如那位叫乌鸫的敖龙族富婆,从先前的对话来看,她至少也有一百多岁了。虽不清楚她的实力,但如果自己一百多岁了,会变得像她一样有钱吗?俗话说得好,吸血鬼有钱是因为活得够久,如果活了几千岁还没有钱,那真得请高人看看脑子了。
黑魔和白魔都是普通人,自然活不了几千岁。维埃拉族寿命较长,活几百岁倒是常见,但不知白魔这混血种如何。强大的魔法师能最大限度延续自己的生命,第五星历的知名法师个个活了三百多年,人生经历中有一整个魔大战。希利斯和艾姆洛德就都是第五星历的人,如果他们真活了1500多年,理应有各种方式留作后手。
黑魔知道自己是在猜想,但他只能靠猜想来安慰自己。比如从艾姆洛德云淡风轻的表现来看,他应该也不相信希利斯真的死了。
那么希利斯到底去哪了?
“这难道是老师给我准备的?”
白魔玩够了热水器,这会正蹲在衣柜旁,从里面抱出几件没见过的衣服。
一套红白色的法袍和一条纯白的睡裙由此在床上展开,法袍像裙子可以理解,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条真正的裙子。
另一张字条别在法袍腰部的红宝石处:“小孩有的你也要有!尺码问过你大老板了,不会出错。——艾姆洛德”
黑魔震惊道:“大老板?难道是莱姆克恩的大少爷?”
白魔抱着法袍和裙子爱不释手,把脸埋进刺绣间去嗅衣料的气味:“是的,我只在刚被买下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嗯……是在这刚做完体检,不知为何他那天在招待所,菲尔告诉我他是大老板,但我之后再也没见过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白魔敲敲自己的头,“呃……感觉和希利斯一样珠光宝气的,但我没敢抬头看。”
“师娘……为什么要去问大老板你的尺码这种私人问题……”
“我以前跟在菲尔身边学习了一段时间,衣服都是商会的人负责做的。”白魔没怎么想明白黑魔话里的小九九,“你说的也是,为什么不找和菲尔同级的负责人?可能因为他们和大老板的关系比较好吧……”
“但是你以前从来没见过希利斯和艾姆洛德?”
“没有,那个时候我才14岁,唉,说是学习,其实……”白魔有些脸红,“其实是因为……我不太会说……话。”
黑魔一呆:“啊,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因为你只会说……那种语言?”他想起白魔生气时冒出的叽叽咕咕的外语,白魔点了点头。
“我的母亲……就用通用语混着那种语言跟我沟通。在她死后,我一路流浪,躲到一个村子里,结果和一堆人一起被卖掉了。”
在母亲死后,他再也没有对时间的概念,空中悬挂的太阳也无法吸引他,他发现自己经常蜷缩在狭小的角落中发呆。
那就是死吗?被吃下的动物是死去了,但它们都被开膛破肚,而母亲只是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就算是死了吗?为什么她的死和其他生物不一样?为什么那些杀害她的凶手会为她的死面露难色?
他学着幼兽的样子朝凶手咆哮,却被他们架起胳膊。凶手们收起锐器,急切地说着母亲偶尔才会使用的语言,还有和母亲一样长发的人慌慌张张地从附近跑来,试图擦干净他的脸。而他那时却只顾尖叫和大哭,直至那个长发的人举起手中的法杖,他才昏过去。
“这里有个孩子,这里还有个孩子!”
“天啊,他没事吧?快把他送去附近的医所!”
“恒辉队会受理这件事吗?还是应该找双蛇党?你先把他带去……”
“好孩子,我不会伤害你,来,看着我的眼睛……”
“他好像听不懂,他可能听不懂……”
“没关系,交给我……”
他当然没有在安置他的医所中老实待着。在他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内,还躺在铺着垫子的木头架子上。他不知道那是人类的“房子”,先前也从未躺过床,吓得立刻跳了起来,开始四处寻找逃出去的通道。
“然后,他们应该是在隔壁房间开会,但是母亲的遗物就和其他东西一起摆在收纳架上。”白魔继续说,“一枚白魔法师水晶和一柄幻杖。在兽皮和魔角中间……我一眼就认出了。”
他拿起母亲的遗物,慌慌张张地打碎玻璃逃走,他听到身后追出来的凶手们在大声喊叫,但最终没有任何人追上他。
他顺着河流的方向,哭着跑起来。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非要去那个地方,母亲就不会死了!如果不是我非要去那个地方,母亲就不会死了!
夜里的荒地像迷宫,母亲在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记过路,在失去母亲之后,才发现哪里都不是回家的路。野兽咆哮的声音第一次让他感到恐惧,在那之前,母亲只要举起幻杖就……
他朝着野兽举起母亲的遗物,杖尖的宝石微微发亮,一阵气旋涌出,有气无力地击打在野兽头部,不仅没有起效,还激怒了它。
于是眼泪涌出更多,他掉头就跑。
“路过的铜刃团射杀了野兽,但我依然逃走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又饥又渴地到达一个村落。
不要靠近火!这是母亲的忠告。他害怕地缩在墙后面,望着露天的土灶。有个人正在用勺子搅动汤汁,火焰在黑色的锅底燃起。
但那个味道真的好香……
“我看了很久,直到有个女人给了我一碗汤,那是我第一次吃熟食,好吃得半天说不出话,坐着边吃边哭。”白魔坐在黑魔怀里,抱着他的脑袋和耳朵继续说,“然后我就被带走了。”
“那个给你汤的女人是骗你的?”黑魔把头埋在白魔的锁骨处,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正在加速,“用一碗汤把你骗到奴隶主面前?”
“可以这么说吧。但是现在想来,她也不是什么坏人。”
“人贩子还有好人的?”黑魔叹气,“唉,你太容易把所有人往好的方向去想了,这世界上就没有你讨厌的人。”
“可能是吧?我确实没有讨厌的人啊。”白魔想了想,“我甚至不恨那些‘凶手’,因为我如今总想……母亲的死可能是一个意外。”
“我也是。我也一直在想……我的母亲可能并没有死,而是失踪了。”
“你没有见到她的尸体吗?”
黑魔摇头:“我也是被拐走的。之后我在家中没找到母亲,只见到恐怖的血迹。这么说来,其实我也挺傻……”
“你的意思是说我傻喽?”
“太聪明容易早死,傻又不是什么坏处。”黑魔用头顶蹭蹭白魔的下巴,“傻小孩可以被聪明的大人安排来住大房子,你敢说这不是好处?”
白魔若有所思地望向床上的红白法袍和睡裙:“恰巧聪明的大人是好人?”
“不一定。”黑魔说,“你有没有想过商会为什么要买下我们?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奴隶,怎么可能得到这么好的待遇?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总觉得,他们是想要一个黑魔法师和一个白魔法师。这就是为什么希利斯会被安排来教我,菲尔又为什么会焦虑你的成长。莱姆克恩想靠付出购买奴隶的金币和一些培训费来得到两名罕见法师,仅此而已。至于他们需要我们做什么……”
白魔突然变得有些慌张,想从黑魔的怀里往外跳,但被他牢牢圈住了。
“可能所谓龙化人和伪人之类的事情,得我们两个才能解决吧。”黑魔的力气大得可怕,白魔尝试了两次没有成功便放弃,任由黑魔贴住他的胸口,“不管希利斯到底去了哪里,是不是真的死掉,他对我的教学都已经结束了,恐怕这里除了艾姆洛德之外没人会关心他的去向,而艾姆洛德因为这个契机来到这里,由他的性子来看,不会对你放任不管。商会甚至不用开报酬给他,就能让你得到一名老师。”
“你想说……”
“我们不仅要把希望寄托在艾姆洛德身上,还要和他统一战线。从我的个人感情而言,我绝对不会放弃寻找老师,况且,他活了1500多年,是个很好的靠山。”
“不,你没有懂我的意思。”白魔的声音含着怒气,“你在把和人搞好关系当作任务来完成,对吗?”
“贴墙站好。”
那碗滚烫的肉汤仿佛还在嗓子口没有咽下,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身边有七八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和他一样被脱得赤条条,只留一条裤子在身上。他们靠着墙,在鞭子的胁迫下努力挺直胸口,新鲜的奴隶编号烙在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位置各异,他的在后腰上。
“一会就有商会的少爷小姐们过来挑选家奴,这是你们唯一能飞上枝头的机会。如果被选中了,聪明点,说点好听的话哄哄他们,好好干活,总有出头之日。”拿着鞭子的女人严厉道,“如果没被选上,就只能去搬货了。你们这细胳膊细腿的能干什么?不想累死的话,就好好表现!”
身边的孩子们大声喊着“是!”,只有他大部分都没有听懂,慌里慌张地垂下头。没有穿上衣的感觉很奇怪,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想大叫,但母亲的另一件遗物——白魔法师水晶被他含在舌底,在搜身时逃过一劫。那枚水晶不知为何,仿佛嵌入他的口中,像融化的雪水。
女人看出他的异样,走过来问:“会说话吗?”
他摇头。
“真是糟糕了。”不知为何,她的语调缓和了下去,“明明长得很漂亮,但是……啊,等等。”
她的手很冷,比起母亲来说就像冬天。冰冷的手顺着他裸露的胸脯往下划,靠近他的大腿。他身上的“裤子”是两片兽皮,还是母亲为他制作的。
他下意识地躲避女人的手,但它已经扣在他的腿间。
紧接着,女人脸上一黑,立刻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他身上,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姐,快点!人都到大厅了,挑完了没?”
“急什么!”女人竖起眉毛往外吼,“你们他妈的是分不清男人和女人吗??怎么把小女孩送到这个房间里来的?老娘迟早把你们吃饭的家伙打断!!”
“啊?女孩?”来的人一阵发懵,“怎么……女孩?啊?我看也没有很像……这不是个男孩吗?这不是……这就是个男孩啊??刚上印记的时候都脱衣服了啊!”
身侧男孩们好奇的目光像针一般扎在他身上,女人死命将他护在自己怀中,遮住他的眼睛。
“今天来了哪些少爷?”女人冷静地问,“如果莱姆克恩来了,就把他送给莱姆克恩。特兰萨尔欠我的恩情太大,他不敢不还。”
“莱姆克恩来了,但是少爷没来。”
“那来的是谁?是叫……菲尔,没错吧。”
“没错哦。”未闻其人先闻其声,说的就是这样的社交孔雀。18岁的菲尔·莱姆克恩突然出现,伸出胳膊将门旁的男人赶至一边,大喇喇地靠在门框上,“还好我对这里比较熟。”
菲尔朝女人抛出一个媚眼:“好久不见啦,姐。”
“一天天的就你最折腾。”女人对他竟带着无奈的宠溺,“来得正好,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这样的孩子我见得不多……”
“哦?新鲜货。”菲尔给被自己赶走的男子和女人各递去一根烟,再给自己的那根点上火。
他害怕地躲避火焰,菲尔见了,挥挥手就灭了空中悬浮的魔火。
“那刚好,天秤银行在门口咋咋呼呼想和我抢人,开玩笑,我看这儿哪个小孩都不适合去收高利贷吧?别被人把腿给打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