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卷云,草浪起伏,鹰隼由五彩神幡飘扬处而来。远处海连成天,岩山相接,地平线触手可及。
她在奔跑,双臂高举过头,掌间满是银光。
月神啊!您能听见吗!她喊。
月神啊!您能听见!巨岩中的回响喊。
我想要……我想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要走得比哥哥们都远,我要跑得比姐姐们都快!我要骑着犏牛,沿着春草生长的方向,朝漫天绒絮的源头去!
我将脚踏繁星,触碰云彩。
我会穿过四季,逃离狼群的吠叫,吹散林木间的霜花。
我要在河边照清自己的面庞,用垂下的尾羽漾起水波。
我会一直前行,一直高歌,直到……到达那个地方。
黑魔看诊般坐在桌边,任由艾姆洛德检查自己的身体。白魔惶恐地站在一旁,生怕艾姆洛德接下去要宣判在场任一人死刑。
“我如果说是普通感冒,你就会奇怪自己为什么治不好他;我如果说他体内产生轻度精练症状,你又会怀疑自己。真难说啊。”艾姆洛德慢悠悠对白魔道,“要不,我就什么都不说好了。”
说是什么都不说,其实什么都说了。白魔一直用手掐着衣角,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指节已经泛白。而一阵淡蓝色的光辉从艾姆洛德的手心处往外扩散,治愈之力像温和的水流般途径黑魔体内每一处魔力回路,很快,荒芜的燥热感便褪去,他脑内昏沉的感觉也消失了。
“治好了。”艾姆洛德垂头检查黑魔身上的挂饰,好似刚并不是在治疗疾病,而是在组装一个衣服架子,“怎么……希利斯没有送你咒具吗?这些珠子不是他喜欢的风格啊。”
“老师他……”一提到希利斯,黑魔的鼻子又酸了,怕掉眼泪会被甩白眼,只能捂着嘴嗡嗡地说,“老师说我学会无声咒就送我两套咒具,但是他第二天就……”
“不是‘他第二天就’,而是‘你第二天就’。”艾姆洛德指正,“不过年轻人想多休息没什么不好。希利斯平日上班太积极,回回到家都像个死人……啊,现在他倒是真死了,怪不得我一点都不意外。”
白魔在一旁试图解读艾姆洛德的脸色,连自己的眉毛都塌下去了也没想明白前辈这股余裕到底从何而来。如果黑魔某一天死了……他都不敢想他会做什么。
“不要想太多,毕竟希利斯是第五星历的黑魔法师。”艾姆洛德像是读到了白魔的心声,也可能他就是读了,因为黑魔又听见一阵轻微的风悄悄溜过艾姆洛德脚边,“黑魔法师死掉是很正常的事,但突然复活就很吓人了,如果期间出了什么差错,他可能下辈子就要在地上爬了。”
艾姆洛德停下动作,似是想象一番,黑魔也自觉可耻地开始猜想希利斯到底会转生成什么东西。老师的身上有那么多蛇纹饰品,说不定会变成一条黑蛇,就像帕尔忒诺珀那样。他悄悄去看白魔,发现白魔竟也在捧着脑袋思考。
悲伤就这样被微风带走了。
“果然还是蛇比较适合他吧?”白魔终于得出答案,“感觉身上的黑鳞都是宝石做的,还穿着紫色内衬披风……珠光宝气蛇。”
“审美不错哦,希利斯肯定也很喜欢你吧。”艾姆洛德笑起来,“哎呀,真好。说到咒具,不得不说希利斯还蛮煞费苦心……唉,我真的很容易忘事。”
艾姆洛德随即从身上拿出两个盒子,黑魔见过,和希利斯包里装着玛哈水晶的盒子是同款。而艾姆洛德手中这两个盒子里装着一紫一白两枚戒指。戒指设计繁复,工艺精巧,美中不足是挂着莱姆克恩的吊牌,上书价格:“非卖品,建议定价三百七十万。”
“多少?!?”黑魔和白魔同时尖叫起来,艾姆洛德往他们身后望去,仿佛担心昏迷的纳菲丝被吓醒。
黑魔疯狂地掰起手指:一枚戒指能买……六、八、十、十二……个我……”
“那你还挺便宜嘞……”白魔苦哈哈地笑,“菲尔买我花了……八十多万。”
“吊牌上的价格看看就得了,打个对折差不多。”艾姆洛德将两个盒子推过去,“材质分别是玛哈水晶和无限城白玉,你们知道自己该拿哪枚吧?如果我哪天在黑市看到这对戒指,你们当天就会人头落地。”
“我会戴着它进坟墓。”黑魔伸出手指发誓,“不然我就被雷劈死。”
艾姆洛德笑了一声,让他凑近自己,黑魔一把头伸过去,就被狠狠弹了个脑瓜崩。
“男人誓言如狗屁,你记住了。”艾姆洛德冷漠道,“尽和那狗东西学些没用的。”
“我只是有感而发……”
黑魔委屈巴巴地摸自己的额头,白魔无处安慰,最后偷偷摸了摸黑魔的耳朵。
“总之,这个就是希利斯给你们准备的礼物。我去沙钟旅亭收拾他的遗物时还看到他在桌上留了一行玛哈文,写着‘逃’。我想,他原本预想你们会再去找他一次。”见黑魔再次露出愧疚神色,艾姆洛德继续道,“你们做了正确的决定,完全不必往心里去。希利斯那么写是怕你被‘虚假的他’杀死。至于他本人的死,人死后会变成自己的影子,有的时候,死人能做到的事情更多。”
敲门声突然响起,英格莉德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房间开好了。”一把钥匙从门边丢到黑魔身上,黑魔满脸疑惑地捡起,但英格莉德还在为自己肖像被滥用的事情置气,一句话都没多说,关上门走了。
“忘了和你们说,今天起你们就住在这里,住在外面我不放心。”艾姆洛德往椅背上一靠,“房间开在二楼,旁边就是食堂。你们原住所的东西我会亲自过去一趟帮你们全搬过来。我晚上还有个会,你们务必乖乖地待在房间里,无论是吃零食也好,玩游戏箱也好,总之千万不要出门。”
莱姆克恩招待所二楼的“食堂”原本该是面朝住客开放的酒店餐厅,现如今在里面坐着用餐的却都是工作人员和病患家属。黑魔和白魔从莱姆克恩后勤部的工作人员手里领到食物和汤,远远看到英格莉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边吃饭边看书,于是黑魔拉着白魔大胆地坐到她对面。
“今天的汤很好喝。”英格莉德头也不抬地说,“这里的厨子做不好,我向上面申请从俾斯麦餐厅空运冻鲜半成品,他们同意了。”
汤里飘着油花,碗里有一对虾和鲜贝。这在乌尔达哈可是稀奇的东西,黑魔喝了一口,海鲜的甜香沉甸甸地落入喉间。白魔在一旁生疏地剥虾壳,黑魔忙说:“我来。”
他把自己碗里的虾也剥给白魔,再将贝壳肉夹到白魔汤里。英格莉德看着黑魔又开始给盘子里的鱼剔刺:“我是否有些多余了。”
“没有!不是不是。”黑魔一边将鱼夹给白魔一边连忙说道,“知道你是学者之后,我就有问题想问你来着。”
英格莉德好像很喜欢解答别人的问题,听黑魔这么说,她的嘴角上扬了些:“什么?”
“我们昨天在集市买到几本古书,老板说是第五星历遗迹出产的,但我看不懂,里面写的不是玛哈文。”黑魔说,“如果里面记载着和治疗魔法相关的内容,可能可以帮上小提,所以……”
“他不是白魔法师吗?”英格莉德的笑容转瞬即逝,“能帮上他的只有无限城的古籍吧,这里唯一的正统无限城人不是和你们关系很好吗?”
“我想知道冬贝利相关的事。”白魔说,“就是……会治疗魔法的人变成别的物种,但还保留神智……”
英格莉德往嘴里塞了一口鱼肉,细细咀嚼着,等全部咽下去后问:“你认识的人遇到了类似的问题?”
一针见血,黑魔终于意识到他和白魔想看懂书的目的居然截然不同。这几天突发状况太多,他完全没来得及细问白魔和他母亲之间的事。
“对,是我的母亲。”白魔认真地回答,“她早就去世了。那个时候我太小,觉得她就是‘人类’,但在她死后我见到那么多的人类,我才发现她……并不正常。”说出“正常”这个词让白魔露出些许痛苦神色,忙改口道,“并不……寻常。”
“她是白魔法师吗?”英格莉德问,“既然你是的话,她有很大概率是。魔法的传承会体现在血脉中。”
“是的。”
“那你还是去问问艾姆洛德吧。”英格莉德又低下头,将书签夹进书中,“冬贝利是被妖异散播的瘟疫传染的尼姆人,大部分冬贝利并没有成功保留神智,内心完全被怨恨吞噬,如魔物般丑陋。而且,在第五星历时尼姆人就已经发现,如想解决冬贝利病,白魔法的支援至关重要。可惜,当时无限城人并没有伸出援手。”
“也就是说……白魔法师可能并不会得类似的病症?”
“很难说,毕竟你的母亲已经死了。没有尸检报告的话,无论是学者还是贤者都不会妄下定论。”英格莉德的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或许占星术士和白魔法师会乐意多猜测一些呢?他们比较……嗯,感性。”
“幻术师也是要写论文的,别说得好像我们不识字一样。”艾姆洛德的声音又一次在黑魔身后如幽灵般响起,吓得黑魔差点把叉子掉碗里。
“你来了,看来我真得走了。”英格莉德表情未变,流畅地将餐具收到盘子里,再把书塞回包里,“希望你能完美解答他们的问题……”她露出一个嘲讽笑容,“白魔法师大人。”
学者小姐站起身,昂首挺胸地离开了。
“唉,现代军事学者总对白魔法师有偏见,哪怕他们压根没经历过魔大战,是彻头彻尾第七星历的人。但毕竟都是海兵,也算是一种集体荣誉感吧。”艾姆洛德落座到英格莉德先前坐着的位置,将手中的书堆丢在黑魔边上——是黑魔和白魔一起在集市购买的第五星历出“水”文物。
艾姆洛德手里的饭菜堆成小山,份量足有常人能拿到手的三倍。白魔对自己渴求的眼神毫无知觉,直到艾姆洛德挖了一大勺蒸蛋进他的碗里,再分给他两个肉饼。
“嘴甜一点,后勤部的人就会给你多打饭,想要就得自己主动。”见白魔立刻开始吃肉饼,艾姆洛德非常欣慰地从那堆书里抽了一本在自己面前摊开,“刚忘记告诉你们,英格莉德第一讨厌菲尔,第二讨厌白魔法师。刚到莱姆克恩医疗部的那天,她和一名外族白魔法师吵得不可开交,差点惊动了莱姆克恩的大少爷。”
是真的忘记了吗?艾姆洛德每次说自己忘事,感觉都像故意的。他乐意看大家做无用功,也喜欢看人因无谓的争吵而面容扭曲,不然要如何解释一个死了老公的人滴泪不流还能大吃三碗饭呢?
艾姆洛德没有盛汤,而是自带一个透明的吸管杯,里面灌着浅棕色液体,顶上浮着云朵状的奶油,像从之前菲尔请客的那家店里带出来的。
“啊!你是顺道去了那家店吗!”黑魔指着它问,“就那家……很多绿植,地板里养鱼的店?是在那里买的饮料吗?”
“还真是。整个乌尔达哈只有它们家做奶茶,因为老板是伊修加德人。”
“那你……哦……”
黑魔捂住自己的嘴不敢说下去。他想起希利斯之前喝过白魔点的饮料,还说要给艾姆洛德尝尝,或许艾姆洛德知道那杯酒的配料有什么新奇的?但即便艾姆洛德嘴上说着不介意,在这反复提起一个死人是不是不太好。
“说出口的话就收不回去了,欲言又止的,很呆诶。”艾姆洛德被黑魔的举动搞得不太高兴,却大方把奶茶递给白魔,“给你尝尝这个。”
白魔小心打开杯盖喝了一口:“好甜!”
“比上次喝的那个酒更甜?”黑魔难以置信,“这世界上还有比那个更甜的东西?”
“酒?是希利斯拍给我看的那个吗?”艾姆洛德啃了一口肉饼,“粉色的那杯?”
既然他自己提起这个死人,那就可以继续说死人的话题了。黑魔如释重负:“是的,我刚就是想说这个……”
“我看他得了精神病。”艾姆洛德冷冷道,“那里面加了一种缓解妊娠痛苦的药草,他是在拐弯抹角骂我脾气差得像孕期焦虑。”
“啊……”
“那个草叫什么来着……对,利克瓦兹草。”艾姆洛德又啃了一口肉饼,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少剂量确实和酒精相配,可以缓解阵痛、麻痹心灵。”
“多剂量会怎么样?”黑魔心一沉,去摸白魔的手,白魔指尖冰冷,正在微微颤抖。
“缓解妊娠痛苦。”艾姆洛德似是无言以对,“我上一句话才说过。”
黑魔尴尬极了:“可是菲尔跟我说,小提是因为它发烧的。”其实菲尔并没有说过,但他去休假了,听不到黑魔在胡说八道。
白魔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微微瞪大双眼:“因为它和孤儿院的名字一样我才……”
“发烧?”艾姆洛德把虾球吞下去,“可能你对它过敏吧。”
这个解答合情合理,毕竟白魔的发烧症状用草药就解决了,并非蛮神精炼。但如果真是这样,又和菲尔对黑魔输出的情绪完全不对等。好在利克瓦兹草并非什么罕见药材,只要事后去图书馆借本草药学图鉴查一下就可以了。
艾姆洛德还在看手中的书,神态放松,边看边风卷残云地消灭碗里的饭菜,很快那三人份的食物小山便凹下一角。
“老师,你能看懂尼姆的书?”白魔小声问,“这里面讲了什么?”
艾姆洛德喝完最后一口奶茶,将手中的书展示给白魔:“这不是尼姆的书,是无限城的故事书。”
这是一本每个无限城儿童都看过的童书。书里讲了一位女性白魔法师和自己的孩子一起踏上旅途的故事。元灵为他们准备了层层考验,黑衣森林中的动物朋友助她们突破难关,最终母女俩得到了元灵的认可,在黑衣森林中隐居一生。母亲死后轻棺下葬,她的幻杖在地底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巨树。
“母亲……变成了……树?”白魔脸颊泛红,激动且慌张,“我……我梦到过……”
“我刚听见了,你的母亲是白魔法师。”艾姆洛德说,“老式幻杖都是用原木做的,白魔法师的尸冢最终会变成森林。而你母亲与寻常人类的差异……你只能自己去找到答案,我帮不到你。”
白魔沉默下去,盯着汤里的葱花发呆。艾姆洛德翻完手中那本童话,又抽了一本新的书来看。
“这十三本书里有十本无限城读物,三本玛哈文摘。我在你们的住处试图提前享用玛哈书,惊喜地发现自己在1500年前见过这几本。它们分别是……《成为独当一面的女巫》、《玛哈成功学》以及《魔力进阶——利用灵魂的劣根性》。我甚至记得它们曾经属于哪个老板……”
“《成为独当一面的女巫》?”白魔对这本书感到好奇,“它有用吗?”
“……那老板是个骗子。”艾姆洛德顿了一下才将话说完,“亲爱的,玛哈人写的书无论有没有用,对你来说都是没用的,当然尼姆的也一样。如果想学好白魔法,我可以像故事里的元灵一样为你安排试炼。”
“就像老师对我那样?”黑魔支起耳朵,“如果小提顺利完成的话就能得到礼物,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