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我说你可以晚上来找我,没跟你说可以带家属吧。”
沙钟旅亭402房内,希利斯在桌旁支着头懒洋洋地发问。白魔垂着头被黑魔牵在身边,听到希利斯这话又想哭了,委委屈屈地揉起眼睛,一句话都不敢说。
“老师,小提一个人在家没什么事做,既然他也是莱姆克恩的员工,怎么不可以来?合同上没有同公司内部人员保密相关的内容,我都看过了。”黑魔昂着头解释,“而且他……而且他也可以学学魔法,呃……”
此话一出,黑魔也觉得荒唐。果不其然希利斯露出一副见到鬼的表情,指向白魔:“他?”然后指回自己:“我?”最后他拿出自己的黑魔法师水晶,狠狠丢到黑魔头上。
“哎呦!”黑魔吃痛地捂住自己的头,“大家都是学魔法的,第五星历时还是一家人呢,无声咒这种东西又不是黑魔法体系里的,学一下怎么了嘛。”
那块落在地上的黑魔法师水晶突然长出一对黑色的小翅膀和两条小短腿,它吃力地飞回希利斯的肩头,原地蹦起后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了。
“你去多读读历史吧!谁跟白魔法师一家人!”希利斯抱起胳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小子,半天不见怎么变得这么狂,下午吃什么了?”
“吃了烤虫子和圆饼,怎么了?”黑魔摸着头说,“噢,小提还多喝了一杯羊奶。”
“谁问你了。”希利斯眉毛一抬,“我就问,谁问你了!!”
这有家室的男人确实脆弱,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说话前后矛盾、情绪一点即炸,和先前的冷静形象截然不同,已完全破防。
现在换白魔来给黑魔揉头,希利斯那下子力道十足,黑魔头顶已经被黑魔法师水晶砸起一个小鼓包,白魔心疼地拿手覆在上面,轻轻念诵治愈的咒语。
发烫的硬包很快同刺痛感一起消失,希利斯思索了会,还是起身过来摸了一把黑魔恢复正常的头顶,评价道:“不错。”
白魔立刻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激动:“真的?”
“真的啊,看这小子刚刚的紧张劲,还以为你对治疗一窍不通。”希利斯说,“害我心里一阵咯噔,第七星历的外族白魔法师不至于这么菜吧。”
“这……肯定不是一窍不通。”白魔不好意思地往黑魔身后走了一步,“只是……总是差一点。”
“这个好解决,给你找个专业对口的老师就好了。”希利斯拿出自己的神典石,“打个通讯,稍等。”
白魔震惊地张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压根猜不到希利斯从哪能认识第二个白魔法师。整个沙都根本见不到几个外族白魔法师,希利斯不是沙都人,说不定是从森都请人?但请角尊这件事要的面子太大,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我好像知道是谁了……”黑魔扯扯白魔的袖子,偷偷和他说,“师娘就在森都……既然老师是第五星历的人,有没有可能师娘也是?”如果师娘真是第五星历的白魔法师,希利斯嘴硬说自己和白魔法师不是一家人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白魔的嘴张得更大了,他紧紧抱住黑魔的胳膊,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我不该来……我想……我想回家……”白魔欲哭无泪道。
“没事的,师娘人超级好。”黑魔按住白魔的手,“超级优雅,超级温柔。”
“你这俩词是形容谁的?不会是艾姆洛德吧?”希利斯扭过头来问,“他不接我通讯,既然你那么喜欢他,那就换你来打。”
“打不通会怎样?”黑魔心里一沉。
希利斯用拇指划过自己的脖子:“咔。”
黑魔立刻惶恐地开始调试自己的通讯珠,白魔在他身边发抖,他自己也在发抖,希利斯冰冷的视线蛇一样缠着他的脖子,好像黑魔打不通是死,打通了也是死,只要开始打通讯,那下一秒希利斯就要送黑魔去见莉莉斯。
“哎呀,谁啊。”师娘欢快的声音从听筒内传来,黑魔赶紧开了免提。
“师娘,老师要杀我!”黑魔大喊道,“他要送我去见莉莉斯!!”
希利斯的表情瞬息万变,先是震惊,再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带着杀意的仇恨,他像蛇一样龇起尖牙。
师娘在对面说:“哈哈,不可能,他和你开玩笑呢,谁敢杀你?”
毒蛇把牙收了回去,回身倒在桌上开始装死。白魔斗胆伸手戳了一下,希利斯纹丝不动。
“师娘救我。”
“肯定救你啦。什么事啊?不会他正追着揍你吧。”
“这倒没有……是这样,我……认识一个白魔法师,他对自己的能力不太自信,老师觉得你可以教教他,但是他打不通你的通讯,所以……”
“噢?白魔法师?”师娘饶有兴致道,“怪不得他又敢给我打通讯了。你那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诶?”黑魔下意识道,“为什么要这样问?”
师娘说:“因为我教人的时候很凶,怕他害怕我。”
原来是这样。黑魔接着说:“他的性格很好,不过……可能有点自卑。”
“了解了,他叫什么名字?”
“他和我一样,没有名字。”
“这样啊。”师娘在对面说,“原来是这样。”
一阵异样感刺痛黑魔的神经,他突然感觉师娘的口吻变得很寒冷,白魔却没意识到,依然是忐忑的模样,而希利斯缓缓地从桌边把自己的身子直了起来。
“艾姆洛德,你什么时候来沙都?”希利斯凑过来问,口中满是装出来的不耐烦,“没有别的意思,我单纯问问。”
“这个嘛,看你的表现吧。”艾姆洛德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和善,“别担心,亲爱的,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一直?”
“一直哦。”
白魔终于意识到气氛有哪里不对,眼中的惶恐更深了。
黑魔急忙打断:“师娘……我……白魔……那个……”
“你也别担心,等我来了会好好教他的。”艾姆洛德说,“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他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小孩,我很放心哦。”
“好……那,师娘你什么时候能来,真的要看老师表现吗?”
“谁管他啊。”
此言一出,黑魔哑然。希利斯冷冷道:“他开了免提。”
听筒对面的声音沉默了一瞬,很快从善如流道:“哦这样的吗,唉呀你说这事,哈哈哈,希利斯,之前是我信号不好,现在我的信号恢复了,我一直都爱你的,别无二心,一往情深。小孩,我大概两三天后到,突然很忙,再见。”
艾姆洛德急匆匆地挂了通讯,留给满屋的人一阵忙音。
“往好处想,他愿意和你说话了。”黑魔已经开始心疼自己的老师,“下次你可以用自己的神典石给他打通讯。”
“彻头彻尾的神经病。”希利斯只是摇头,“我全世界最恨他。”
希利斯无语凝噎、情绪低落,于是带着黑魔和白魔出门散步。夜间的乌尔达哈橙光点点,墙体被灯光刷成金色,像坐落于沙漠中的黄金古堡。沙都的夜生活远比白日丰富,就连专为冒险者提供的住宅区内都有赌场和浴池。如果你身无分文,可以考虑典当家当,换取一夜暴富的机会。
希利斯说:“俩小孩成对卖不了五块钱,我们还是去玩点别的吧。”
于是他们往城外的方向乘车离开。鸟车“哒哒”地跑着,白魔趴在栏杆上往外看,女儿节的海报张贴在大街小巷,城内还搭了舞台提供演出。落英缤纷,为节日准备的桃花树下聚集着许多玩闹的孩童,当他们的车从树前跑过时,其中一个眼尖的孩子从人堆中跑出,举起手喊:“小提!!”
白魔一惊,连忙探出身子,朝她挥起手臂:“恩雅!!”
“你要去哪里呀!小提!我好想你!”
“我马上就会回来了!我只是,只是……”
车夫一扬鞭,鸟车加速朝城外驶去,白魔大喊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有好玩的故事——记得回来讲给我听——”恩雅努力地跳起,希望自己的声音传达到更远的地方,“我们很——想你——”
鸟车拐了弯,再也看不到孩子们的身影了。把头探出车窗实在太危险,黑魔轻轻扯了扯白魔,让他坐回原位。果不其然白魔的眼眶已经泛红,咬着嘴唇蜷缩起来,一句话也不说。
“不愧是金牌医师。”希利斯感叹道,“人气很高嘛。”
“那是自然的。”黑魔说,“他只是没什么自信。”
“你很了解?”
“我相信他。”
鸟车顶坠下阴影,城墙和旗帜的影子不断从希利斯脸上划过,让他的表情变得捉摸不透,他在黑暗中说:“那就好。”
一旦远离市中心,那种虚幻的繁华感便陡然落幕,褪下戏装的金砖变回土瓦,萧瑟无比。看守城门的铜刃团打着瞌睡公事公办,希利斯拿出莱姆克恩的证件,很快便被放行。
夜间的萨纳兰气温骤降,与白日的炎热天差地别。植物在土地上投下网状的黑色阴影。不少卖掉市民权的难民蜷缩在城墙角下,已经进入梦乡。星点栗鼠蹦跳着从人脚边越过,草叶沙沙作响。
“无声咒对魔力的要求不高,但对精神力的要求很高。”希利斯边走边说,“不过依然很简单。你们可以从最基础的元素魔法练起。”他从身侧的植物上撕下半截叶子,让它在手中燃成灰烬。
“我之前用茶包也给呲毛搭撒演示过了。玛哈黑魔法师喜欢用无声咒搭配无杖魔法玩一些小把戏,以从容来彰显优越。不要想着一步登天,老老实实握着杖子开始练,在心中默念咒语的时候,集中注意力,调动魔力。”他敲了敲黑魔心脏偏下的位置,“尤其是这里。”
黑魔学着希利斯的样子揪下一片叶子,一路走一路拿咒杖尖敲它,走出几百米,叶子只冒起一阵轻烟。
“所以叶子招了吗?”希利斯问。黑魔丧气地摇摇头。
希利斯看上去远没有黑魔失望,甚至有些欢欣:“进度喜人,那么接下去是奖励机制。漂亮的咒具饰品和用魔力丝线编织的法袍可以让你变成移动炮台,衣服我已经送你了,那只要今晚你能成功施放无声炽炎,我明天就送你一套咒具。”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要两套!”黑魔尝试性地伸出两根手指,“保证超额完成任务。”
“可以啊,和我做谈生意?想给小提用?你得让他自己学会。”希利斯搓了一把白魔的头顶,“但是没问题,两套就两套。”
“玛哈的所有黑魔法师都会无声咒吗?”白魔摸着头好奇地问,“毕竟当时的条件应该比我们现在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