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烟去,走走走。”
“哎对对,走。”
对面两个男人简直是连滚带爬地从餐桌边起身,一边往外快走,一边狂拍自己的法袍内袋寻找烟盒,装出十足的忙碌。一旁的侍者抬起头来想要说什么,菲尔挥挥手让她去做自己的事,赶紧跟着希利斯往吸烟区跑。
白魔的勺子还举在半空中,黑魔感觉很不好意思,最终还是用手接过了。
“给我这么多,你才吃这么点吗?”黑魔一边将堆着蛋糕的勺子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叼着勺子给白魔切肉,裹着蛋液的肉排被切下叉起递过去,白魔本来在看黑魔切肉,听到这话就抬了眼,看到黑魔带着询问的眼神,突然捂住嘴埋头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黑魔茫然地开口,甜品勺在嘴里顶起一个鼓包,害他说话口齿不清,“好笑?”
白魔好一会才把蛋糕彻底咽下去,眼泪汪汪地边摇头边看黑魔:“像狗。”
“像狗?我吗?”黑魔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又把手中的叉子往前递,“快吃吧,蛋液要流下去了。”
白魔“噢”了一声,乖乖捧着黑魔的手把肉排送进自己嘴里,他的手指搭在黑魔的手背上,这会倒是变得温凉,而在他缓缓把肉从叉子上咬下来的时候,黑魔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希利斯正从侧门往餐厅里走,见到这一幕又顺滑地转身重新往外走,顺便把门带上了。店内稀疏的宾客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疑惑地望着紧闭的侧门。
黑魔想大喊:“老师,救救我!”可是没有人能听到他内心的呼喊,谁让黑魔还没学会无声咒。
逃避是下意识的。被触碰的第一反应是后退、拔咒杖,这才是合格的黑佣兵。可白魔只是想吃一口肉排,总不能让他伤心吧?
白魔在黑魔的注视下吃完第一口肉,头却又靠近了些,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汤碗里的芝士瀑布,于是黑魔又捡了一颗最圆润的肉丸,裹满芝士放到勺子上。
“小心烫。”
白魔连忙点头,让黑魔又喂了自己一口肉丸,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黑魔接着切了半根香肠,裹满芝士后再喂给白魔。等把芝士肠也咽下去后,白魔看上去终于满足了,开心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捧着脸晃脑袋。
“很好吃?”黑魔感觉自己在问废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么一句废话,白魔“嗯嗯”地点着头,雀跃地快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了,还不忘示意黑魔快点吃饭。黑魔不习惯被盯着吃东西,但不排斥白魔这样做,便自己把剩下半根肠裹满芝士再吃掉。
确实很好吃。肉鲜嫩,芝士浓郁,肠衣上裹着酸甜的番茄汤,难怪白魔会喜欢。
黑魔继续吃肉排,再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白魔捧着自己喝剩下的气泡酒在旁边一直看,直到黑魔把碗筷收起来才作罢。
“你吃饱了吗?”见黑魔终于将餐具放下,白魔忙问他,“我刚刚吃了挺多……如果你没吃饱,再让侍者过来,多点些吧?”
黑魔摇摇头:“一会回去也要睡觉,睡前吃太多东西会做噩梦。不过……”
“好吧,也对。”白魔没听到后半句话,“那你一会还要听睡前故事吗?我还有别的故事。”
美食使人松懈,芝士和肉的香气太温柔,让黑魔的反应都变慢了。而他此刻终于想起了本该忘记的事情,背后瞬间起了冷汗。
“嘿。”一个响指在眼前炸开,黑魔猛地清醒过来,抬起头,刚好撞上希利斯关切的神情,“在发呆?”
不知为什么,他眼眶有点红。
“老师,你哭了?”黑魔的嘴巴和耳朵一样直,话音刚落,菲尔恐怖的笑声就在希利斯身侧响起。
“对的,哭了。”菲尔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脸上的笑容太可怖,“蹲在楼梯间‘呜呜呜为什么不接我通讯’了半天,唉,你说这有家室的男人就是脆弱啊。”
希利斯被戳穿也没有脾气,估计是还没缓过那个伤心劲,只是沉默地坐在黑魔面前:“刚在想什么?”
黑魔看看希利斯,又看了看菲尔,最后望向白魔,见白魔疑惑地拿手指向自己,黑魔便摇摇头,又望回希利斯:“没事。”
直视希利斯那对浅金色的眼瞳就像面对财务系统时一般紧张,然而人不需要担心被财务系统看透想法。
希利斯知道黑魔在说谎,这是显而易见的,无论是希利斯还是菲尔,光是被他们盯着就能将自己的内里翻个透。据说古代魔法中失传最久的就是“读心”,但不需要魔力就能读心的大有人在。
不过希利斯很快抬起眉毛,极小声地说:“没关系。”
“哦对,今天是你休息的最后一天了吧?”黑魔感到心虚,赶忙转过脸去重新对着白魔,“明天开始你白天要去孤儿院了?”
“是啊,我白天上班,你晚上上班。”白魔掰掰手指,“这样算下来,我们根本见不到几面。”
“小孩明天开始就是正常晚班了。”菲尔说,“下午出门,不需要通宵,顶多只是半夜回来,还是可以一起睡觉的啦。”
“我要哭了。”希利斯说。
“别哭了,已经哭过了。”菲尔把他的脸推开,“没兴趣看男人哭。”
“意思是他今天晚上和明天白天都是休息吗?”白魔只关心黑魔的事,“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希利斯丧气地回复,“你今晚可以随便和他一起干点什么,但是不要来找我,我今晚很忙。”
“忙着一个人睡觉。”菲尔说。
“我晚上不睡觉,谢谢。”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无声咒呢?”黑魔忙问,“你昨天说了要教我的!”
“啊。”希利斯如梦初醒,“忘记了,真不好意思。那你今天晚上想来就来吧。”
“你的教学计划呢?不会根本没有吧。”
“我本来也没打算教你啊,只是顺手的事。”希利斯大言不惭道,“但你说得对,我支持你的学习热情,不过午间到晚上18点是我的睡觉时间,你18点之后再来。”
侍者又走了过来,行礼后将手里的账单递给菲尔,菲尔刚准备签字,黑魔突然说:“我还可以再点些吃的吗?”
“还没吃饱?要外带?”菲尔见状把账单又推回去,“没关系,点吧。”
“如果很贵的话,等我赚够钱,再请你们回来吃。”
“心意领了,但你现在没必要想这些。”菲尔叹气道,“黑佣兵一般是有命赚钱没命花,人情世故都是次要的,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他会没事的。”白魔生硬地在一旁说,“你不要吓他。”
菲尔转而望向白魔,像方才希利斯盯着黑魔那样看他,白魔毫不畏惧地回望,连腰板都挺直了些。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起来,像一场单方面的审判。黑魔不清楚菲尔和白魔先前是什么关系,从相处来看还觉得他们很像普通朋友,最次也是自己和希利斯那样的“师生”关系,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他最好没事。”菲尔最后这样说道,“我还是很关心手下员工的,包括你也是,063298。”
这是他第一次以白魔的编号称呼他,连希利斯都露出些许震惊神色,而下一秒菲尔又扯起以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再扁平化管理我也是你领导,偶尔还是要训一下,免得在外面瞎惹事害别人来找我麻烦。”
“不好意思。”白魔小声道,“我错了,菲尔。”
“收到。”菲尔随口答应,“接着玩自己的吧。”
之后的时间和刚来吃饭时差不多,两个公司领导坐在一起看神典石,黑魔和白魔在对面等上菜。白魔很快恢复了活力,他玩腻了黑魔的手指,转而去搓他的耳朵根。
“不要摸这里!”黑魔感觉自己的脸又烧了起来,“这里很痒!”
“耳朵尖也好冰啊,像你的手指一样。”白魔只顾摸他耳朵尖上的毛,“平时戴帽子还听得见吗?”
“当然听得见啊,只是听力没有那么好而已。”黑魔回答,“我还挺喜欢戴帽子的……外面很多声音……吵。”
“万一遇到危险的事情,没听到怎么办?”白魔追问,“会很容易受伤啊!”
“大部分……都能听到。”黑魔一把按住白魔的手,“不要再摸了!我宁可你摸我的头!”
“头谁都有啊,长耳朵又不是谁都有的!我还摸过龙角呢,之前有人骗我说敖龙小时候的龙角是软的,等摸到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
黑魔最终告败,趴在桌上无助捂着自己的头顶,任由白魔拿脸去蹭他的耳朵,直到侍者将打包好的热菜端过来后才终结这场兔耳把玩会。
“最后一件事,给你这个。”菲尔将一枚通讯贝和配套的通讯珠递给被搓得头晕眼花的黑魔,“里面存有我和希利斯、小提以及你师娘非要加上的联系方式,有事说事,别瞎打。”
黑魔牵着白魔,一路往流沙屋的方向小跑去,白魔往二人住处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和他们现在所去的不是一个方向。
“这是要去哪里?砾土堆?”白魔在后面急匆匆地问,“你打包饭菜是要给别人吃的吗?”
“对。”黑魔在前面说,“带去给老板尝尝。”
“是要她开发新的菜品?”
“怎么可能,菲尔付钱的时候我偷瞄了一眼,一道菜的价格都顶砾土堆十道菜了,我只是希望她能尝尝而已。”
白魔的身体突然变得很沉,黑魔拉不动他,只得也停下步伐。
“怎么了?”
“没事。”
一架鸟车缓慢地从二人面前经过,车辙扬起一阵沙土,白魔默默地戴上了自己的兜帽。车窗打开,领头的车夫扭头问黑魔:“小哥,翠玉大街是这个方向吗?”
“是的,就在我手指的方向。”黑魔指了路,车夫便道了谢继续赶路,黑魔连忙扭头去找白魔,却发现他比先前站的地方靠后了些。
白魔的兜帽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得见他下垂的嘴角弧度,仿佛在生闷气。黑魔搞不懂他的情绪,明明吃饭的时候还很开心,为什么突然这样?总不能是因为……
“不会是因为我给老板带吃的你就生气了吧?”如果真是因为这个,黑魔就要生气了,因为这种事不高兴简直是小孩脾气,明明白魔先前都不这样。
“不,倒不是因为这个。”
白魔开口后,黑魔反倒松了一口气,问:“那是怎么了?”
白魔捏着兜帽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帽子摘了,又往前两步走到黑魔身边:“没事!”
黑魔对嘴硬的人一向都是忽视的,但想起刚刚希利斯对自己的嘴硬也采取了忽视态度,他突然无语地意识到这好像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