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什么?”希利斯看起来很疑惑,“你也怕鬼?”
“不是,就是……”黑魔的脑中一团乱麻,半天组织不出语言,“你就和这东西一起住?你是找我来当替死鬼的?”
“什么这东西那东西,如果你说的是落地窗里的影子,那可是受害者之一啊。”希利斯冷静道,“你先放开我,我的手要断了。”
黑魔不敢放,但也不敢继续用力,怕希利斯突然用无杖玛哈禁术(虽然他不知道这是否存在)把他打死,一番抉择后还是被软弱战胜,缓缓松开手。
“窗户里那个东西是我的家仆,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会打扫房间的妖异,但却变成现在这模样。”希利斯按压着自己的手腕,慢斯条理地同黑魔解释,“它同物质界的联系被切断了,不过契约石还在我手里,所以它现在只能存在于另一个维度,你能理解为……它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半。”
“所以那件衣服……”
“啊,那是我自己洗的。”希利斯无所谓道,“它对我的洗衣手法十分不满意,于是一直站在那里试图完成契约内容,但碰不到衣服,就这样。”
“原来是这样。”黑魔长吁一口气,后又立起耳朵,“不对,你难道在案发现场?”
“你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和你师娘一个模样。”希利斯坐到床边,从床头柜上的包里拿出一个叶子卷丢给黑魔,“来之前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把这个吃了,再不吃要坏了。”
黑魔将信将疑地接过,裹着面包的叶子清香,是森都的特产。
“我昨天半夜到沙都,之后来这里入住休息,期间没有异常。两个星时后我起床去找菲尔,再找你,然后我让你回去睡觉,流程没错吧?”
黑魔一边忙着啃面包一边点头,森都的面包好香好松软,里面还裹着蜂蜜,怎么这么甜,好想去森都啊!
“之后我们分开,我回到这里准备睡觉,就发现家仆出事了。”希利斯接着说,“我在解决问题和换房中选择了继续睡觉,因为我真的很困。如你所见,我补觉期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想可能是因为阳气过重。”
黑魔差点一口噎出眼泪,希利斯在用很平淡的语气讲一些很好笑的事,可能这就是强大黑魔法师的底气,不知道玛哈其他黑魔法师有没有这样的底气。
“所以我只能临时改变你今日的工作内容了。”希利斯将床头的水也顺道递给黑魔,“本来今晚我打算带你去火墙,找白天那位龙娘阴阳师社交一下,但介于你师娘连发十四条消息造谣我要给人做小三,我为了避嫌,今晚就和你两个人过。”希利斯又拿出神典石,“来拍一张报备照片吧?”
于是黑魔拿着水杯、含着面包块又被拉去拍了一张照片,希利斯大方地搂着他,不知道在给谁抛媚眼,自顾自露出完美明星笑容,快门按下后,相册中的照片缓缓成像,俩人的头中间飘着一个双手比“耶”的邪笑黑影。
这是一张彻头彻尾的灵异照片,但一想邪笑黑影只是想洗衣服就觉得不可怕了。
报备照片火速发送,两秒后师娘的消息传来,上书俩字:“99”。
“这又是什么意思?”黑魔也觉得自己问题很多,可能和千年前的人说话就是这么困难。
“他让你好好工作。”希利斯回了一个抱爱心的猴面雀表情包,师娘回了一个“滚”字,这个黑魔看懂了,但不敢太懂。
“师娘为什么不陪你来这撞鬼?”黑魔问,“难道他不是佣兵吗?”
“他确实不是佣兵。”希利斯含糊道,“他有自己的工作,没陪我来沙都。”
黑魔“哦”了一声,直接盘腿坐到希利斯脚边的地毯上,发了一会呆后却想起还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没有问。
“你是为什么要去找菲尔?”黑魔抬头问道,“你专门赶来沙都,总不会只是为了几个普通人的失踪案吧?”
这是希利斯一切行动的大前提,如果让他蒙混过去,那这份工作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而希利斯却突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要选你?”
黑魔微微张开嘴,脑中滚过很多可能性,比如自己是个奴隶,就算死了也没人在意;比如自己是个黑魔法师,有些活只能让黑魔来干;又比如自己有什么把柄在未知的情况下被莱姆克恩商会抓住了,要他血债血偿……想了很久,他也没得到能说出口的答案,或许以上皆是。
“我去找菲尔,是因为他发给我一个调查变异体的委托,龙血走私进入乌尔达哈,有不少人听信谗言,试图饮用或注射龙血让自己得到强大的力量。”玛哈禁书上那些关于变异人体的恐怖画面又浮现在黑魔脑内,他开始想象人类的脊背后长出龙翅的模样,而希利斯继续说,“结果还没发现和龙有关的异常,就折了半个家仆,搞得我心情很差。”
他又从虚空中抽出先前那本玛哈禁书,把它丢到黑魔面前:“因此,我认为此事我至少需要一个帮手。至于为什么选择你,是因为你是一个黑魔法师,和你交流起来不会太累。而且据砾土堆老板所说,你很真诚。”
见黑魔露出失望神色,希利斯反而笑起来:“为什么要觉得难过?这是很好的品质,比什么‘黑魔法很强’、‘心机很深’、‘圆滑善变’……都要好得多得多,你总有一天会为此得到馈赠的。”
黑魔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有另一个黑魔法师对自己说“真诚是一种很好的品质”,他很想对希利斯说:“你去走红迷宫,到尽头把纳尔神像打碎自己坐上去吧,从此以后你就是纳尔神了,因为你善。”
“真诚”说好听是“单纯”,说难听就是“傻”。黑魔无数次纳闷自己为何就是不长记性,能一次又一次地吃那么多苦,就如同他手中还捧着吃到只剩一口的面包,在很久之前他也这样毫无戒心地接受了他人赠予的面包,却被打上奴隶印记。而时隔那么多年后,他还依然在以同样的方式接过面包。
希利斯的话和他给黑魔看的书放在一起对比更是割裂。堪称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黑魔法实验就展现在黑魔面前,甚至包含详细的步骤记录。希利斯让黑魔自己看书学知识,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问他。
上工如上学,夜间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提供给黑魔,除非他想加入神典石群聊,问问师娘希利斯到底是不是在说真话。但俗话说得好,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夫妻店陷阱致人财两空的案例很常见,好在黑魔本就是没有公民权的奴隶,死莫古力不怕开水烫。
黑魔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看书,希利斯则在桌边看另一本册子,是以很多人口信息装订成的名册,大概是菲尔给他的事件资料。墙上的时钟慢慢走向后半夜,师娘依然活跃,动不动就发几条消息过来,希利斯已读不回,说他“夜间情绪起伏大,没事找事,理他只会浪费时间”。
而黑魔没有玛哈语词典,研习之路并不顺利。希利斯要求看的那几页他几乎看一行问一句,不停地打扰对方看自己手里的资料。反复几次后,希利斯突然无奈提醒他“这个词刚才已经问过了”。
黑魔的脸立刻烧得通红,沉默一会后就开始觉得崩溃。读书不难,但想读好书总是艰难,坐在行会或旅馆的地板上又有何区别?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哭时,手中的书页已经沾湿,他害怕弄坏这本珍贵古籍,连忙擦干净眼泪,却看希利斯正在望着自己。
丢大人了,黑魔心如擂鼓,想和家仆一样瞬间消失在物质界。但伴随着脸上的火辣刺痛感,竟有种轻松的感觉滚过四肢。当场被开除就能远离自己一辈子也解决不了的委托,从而保住一条小命,这难道不好吗?但这难道就好吗?
“再……”黑魔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但希利斯伸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好像是对你要求太高了,我的问题。”希利斯这样松口道,“你的玛哈语是怎么学的?”
“以前在行会有借过词典。”黑魔立刻回答,有些慌张地拭去再度流下的泪水,“但带不走,这几年也没再接触过。”
“那么,白天你回去睡觉,我替你去借本词典。”希利斯说,“让你看这本书的目的是让你对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保留先手。之后我还会教你一些相关的咒语,所以会玛哈语是必需的,除此之外嘛……”他看了看自己放在桌上的神典石,“我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能同时解决你们两个人给我带来的问题。”
于是神典石被递到黑魔手中,他噙着眼泪将它贴近自己的耳朵。通讯已经接通,听筒对面的人应该正在赶路,能听到脚步下踏、草木折枝的声音。黑魔忐忑地“喂?”了一声,就听一个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从中传来:“怎么了?希利斯说你哭了。”
这个声音虽然很陌生,但不知为何却让黑魔感到熟悉,好像什么话都能对其诉说似的。黑魔鼻尖泛红,只觉胸腔在剧烈起伏,有无数积压的情绪快要冲破限制,和眼泪一起落到面前的地毯上。
对面听见压抑的抽泣声,连忙安慰起来:“干嘛对自己要求这么高?你还是个小孩子呀。我和你说啊,希利斯就是很爱压力别人,对谁都一样,你理他做什么呢?”
黑魔委屈地说:“可是……我看不懂……”
“不懂的事直接说不懂就好了呀,为什么要强撑?他又不会骂你,他只会扁扁地离开然后再扁扁地回来教你怎么做。你放心吧,就算你什么都做不好,他也不会把你丢到大马路上面去的。”
“可这是为什么啊……”黑魔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余光瞥见希利斯正慌张地假装钻研自己手里的文件,明显相当在意黑魔到底听到了什么。
“是问他为什么不会丢掉你?”听筒对面的人说,“唉,因为你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小黑魔法师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小小的黑魔法师了,久到他都快忘记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了。哦对,希利斯说你没有名字,那你曾经有名字吗?”
黑魔缓缓地将自己的头靠近膝盖,一行字符呼之欲出,与此相伴的还有另一名山林之民的脸庞、卷起的黄沙、疾行的车轮,无数抱着膝盖哭泣的自己在记忆中绝望地蜷缩。
“有的,但我不能说。”黑魔小声道,眼前的黄沙逐渐掩埋住所有记忆,“我只能说……我确实有名字。”
“名字的意义就是让你记得自己是谁。”那个声音说,“只要记得自己的名字,那你之后一定能有取回它的那一天。”
“也有人和我说过一样的话。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她一定很爱你。你看,有人愿意真心实意地对你好,说明你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可是我……”黑魔将头整个埋进膝盖,眼泪浸湿布料,声音都变得嗡嗡的,“我真的觉得自己很笨……”
“黑魔法师就没有笨的,宝宝啊。”神典石对面的师娘笑起来,“你觉得自己笨,只是因为你还小小的。希利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得是个多么惊世骇俗的傻逼我都不敢想。我的话你记住,如果你觉得压力大,就说自己不会,他会教你的;如果觉得自己有进步,就问他要奖励,他也肯定会夸你的。别害怕,如果不高兴,那就给我打通讯贝,好吗?”
黑魔的鼻子都塞住了,只顾连续点着头,回一个声音沙哑的:“嗯。”
“好了,那就没事啦?我这边也有事来了,可能得先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