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贸之都,机会与风险并存,如果你是赌徒,请来乌尔达哈。
沙都就像覆面的商贸之神本身,朝渴望财富的人类伸出两个拳头,选左手,机遇翻倍;选右手,一输皆空。二选一看似简单,但获得更多机会不等于赢,而输一定彻头彻尾,毕竟包赚不赔的生意谁又真的愿意分享出来呢?
好话都是说给穷人听的,比起前来寻求机遇的外乡人,乌尔达哈更多的是被迫降生于此的寻常人类。据说白金幻象套房半数的入住客户都是黑佣兵,而另外半数是他们的雇主。和自己的雇主住对门是什么感觉,底层佣兵这辈子都想象不到。在此处,所有能够跨越阶级的活计都对灵魂明码标价。出售胆识和气运,换取石制台阶垫于脚下,是为高人一等。
黑魔走在街头,将围巾往上拉了拉,同时压低帽檐,只露一对眼睛在外面。在乌尔达哈保持心态平和的第一要义就是去相信:如果你不幸是一个正经佣兵,那只要成为英雄依然能赚不少钱;如果不够强大,那死了的英雄至少能赚一些名声。这样一来,当商贸神翻过身,用生死神的姿态接受谒见时,你还有机会和祂讨价还价,让自己下辈子投个好胎。
流沙屋近在眼前,此处作为乌尔达哈为数不多的净土,堪称将“佣兵”这个职业美化到极致。黑魔习惯性地扫了一下门口扎堆的人群,大门边靠着两个货商打扮的人,正在同倚在一侧的佣兵谈话,这俩货商眉头紧皱,看来是没谈到心理价,而那个佣兵吊儿郎当地耍着手里的匕首,不是蠢货就是疯子;两个抽卷烟的年轻人守着一只束口袋,在室外的阶梯上席地而坐,他们大大方方地把脸露在外面,从手上的金饰来看不应如此落魄才是,可能只是性格使然;盆栽旁边有个衣着光鲜的少女轻轻晃着身子,时不时往远处看,形似在等人,但更有可能在等时机,毕竟哪有富家小姐会孤身一人来这种地方。
黑魔收回目光,从那两个货商身边绕过,耳边飘来一句:“真的?唉,要不是人生地不熟……”有人的钱要被骗走了,黑魔默默地想。他没有走进冒险者行会,而是走到相隔不远的小酒家,一枚歪斜的红色三角旗插在店门口,旁边竖着的木牌上写着“砾土堆”,原本应该想写“砂砾”,但老板的文化水平明显不高。
砾土堆比流沙屋更像佣兵会所,恰逢饭点,店里早已人满为患。此处会提供雇佣兵特色美食,方便携带,可以边吃边在门边的悬赏告示板上挑选心仪委托。在此地聚集的佣兵、或是冒险者的衣着明显比行会里的要老练一些,入行无门槛,但找到路数才是晋级的关键。
黑魔无意悄悄路过,但柜台里站着的少女眼尖得很,也不知怎的,就从一众裹着脸的人中精准认出了黑魔。见她抬眼,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一翘,半块刚切下的的面包就砸上了黑魔的脸,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真浪费。”黑魔评价道,“又要我拿出去喂鸟?”身旁在喝酒的人已经发出稀稀拉拉的笑声,黑魔拿靴尖踢了一下,面包片又滚出去一段距离。
“哈,你怎么还一个人来?”一抬头,就看红发老板一脸嫌弃地望着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刀尖从黑魔的左眼指向右眼,“你这是把对我的差评写在行动里了!”
明晃晃的刀尖离黑魔的脸远得很,权当一个打趣的作用,刚哈哈大笑的客人紧接着说:“哟,你俩谈上了?”
“什么谈上,没听见吗,这是谈完了!”他的酒友敲敲桌子,“老板,你怎么不和我谈?该轮到我了吧!”
少女把刀一甩,刀尖划了个弧,扎入桌上的案板,俩人就噤了声。她冷笑着说:“好啊,那先剁手指!两根起步,无限叠加,我就在这看你剁。”
客人把酒壶一放,就来拽黑魔的手,想看看他还剩几根手指,黑魔也不动,随着他把自己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客人咋舌道:“这小子也没剁啊。”
“因为没谈。”黑魔甩掉了对方的手,“你们在外也敢造雇主的谣吗?还不是跟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求赏赐。”
“嘴还挺贱。”客人评价,“怎么,你是哪家的大少爷?”
少女在柜台里咯咯笑起来:“他要是大少爷,我就求着他把这儿买了,我好换个地方去玩。”
黑魔叹气:“你再等等我。”
乌尔达哈寸土寸金,不知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子敢觊觎城中心的店铺,天真程度和隔壁流沙屋里填冒险者申请表的人不相上下。
“所以我给你找的新室友,就掰了?”少女蹲下身子,从底下的烤箱里拿出存在里面保温的肉卷递给黑魔,“怎么回事呢,看起来挺平易近人的呀?唉,我本来准备了两人份,只好给下一个点肉卷的倒霉蛋咯,觉得入口微凉?那是你命不好,本店拒不担责。”
“只是不合适。”
“这都第几个了,要不我还是替你挂相亲去,把你卖给哪家的小姐吧!”
黑魔接过肉卷,肉已经没了热气,但饼皮温热,并没有她说的那么寒碜。一旁的客人则把桌上的壶递给黑魔:“喝酒吗?既然大家都是跪在地上的狗,那来和兄弟闻闻屁股。”
“不喝。”黑魔说,“喝了手抖。”
“玩双刀的?不会是匕首吧?”
“射箭的。”
“哦,那确实。”客人有些遗憾地倒回椅子靠背,“哥们有个兄弟曾经就被一箭穿颅……”
黑魔猛地蹲下身,对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只见黑魔飞速将地上的面包片揣进口袋,就站起身,拿着肉卷出门了。
“你们知道什么是沉没成本吗?”另一桌的客人探过身来,“这小子每次吃饭都赊账,老板居然信他能有一次性付清的时候。依我看,不如我们现在一起将他制服,剁掉他的手指……”
砾土堆老板被逗笑了,她往门口瞅了瞅,黑魔早就跑没影了。
吃着肉卷进流沙屋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多半不用再花钱了。黑魔重新回到冒险者行会门口,看到那两个货商和冒险者已经消失了,“富家小姐”也不见了踪迹,她原先在的地方坐着一个人,兜帽盖住了整张脸,好似在小憩,消瘦的手腕露了一截出来,看着有些营养不良。先前台阶上坐着抽烟的那俩人倒是还在,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柱上聊天。黑魔特意靠近了些,听到其中一人说:“我给你两百万,你能不能滚出乌尔达哈?”黑魔浑身一震,扭过头去,看到被要求滚出乌尔达哈的那个人正越过阔少的肩头死死盯着自己。
“你想从我们这听到什么?”那个人问黑魔。
何等敏锐的觉察力,但身正不怕影子斜,黑魔抬起头说:“只是对钱有兴趣,我想要两百万。”
那个人点了点头,于是手握两百万的阔少转过身来望向黑魔,阔少先看了看他的衣着,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卷饼,懒洋洋地问:“你能干什么?”
黑魔还没开口,就见另一人在对自己做口型,内容是:“小心被卖。”
“我就是被卖进乌尔达哈的,有什么所谓。”黑魔于是说,“佣兵能干的我都能干,干得还不错。”
“那怎么混得这么惨,被骗了,还是自愿受骗?”阔少问,“赌博?毒品?总不能是……”
另一个人用口型说:“小心女人。”
黑魔一时无言,面前这俩人的脑回路不似常人,或许因为自己太正常才没办法在乌尔达哈混出名头,但两百万的诱惑着实巨大,让他一步都不想从这俩人身侧离开。至少这两个人没有恶意,换句话说,他们的身上没有血味,实在太干净了。
阔少还在看着黑魔,像用无形的秤评估黑魔体内器官的价值,另一个人则故作轻松地来回踱步,忙着一些毫无意义的事。黑魔将最后一块卷饼咽下后,阔少也点点头,结束了对他的价值评估。
“会杀人吗?”阔少很随意地问黑魔,“平时喜欢杀人还是杀魔物?”
冒险者行会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跑出一个拉拉菲尔小孩,她手里捧着信封,欢天喜地地从他们身侧跑过,于是阔少伸手对黑魔比了个“嘘”。
“可以去太阳丝绸给妈妈买新衣服啦!”女孩开心地对着阔少喊,“哥哥真是太厉害了,我也想成为哥哥那样的冒险者!”
“他做了什么?”阔少很自然地朝她搭话,“这里头钱可不少吧。”
“哥哥带领小队解决了札尔神祠周边的魔物,雇主和恒辉队都发了礼金呢。”女孩笑嘻嘻地朝阔少扬起脸,“菲尔,你今天怎么在这里?我和爸爸一会还要去恒辉队领礼金,你是在找新的助手吗?”
“是啊,最近好难招工呢。”菲尔和女孩的父亲打了个招呼,再温和地回答,“不过我们这里待遇也很好,当冒险者太危险了,你爸爸肯定不愿意你去。”
“可是我对做珠宝没什么兴趣啦。”女孩伸手拽拽他的袖子,“我还是喜欢在荒野上奔跑的感觉。那我和爸爸就先走了!”
“等等!”菲尔狠狠拍了身边人一下,黑魔就看着那个人不情不愿地从身边的束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女儿节快到了,我们顺路在城里发发礼物。”菲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