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正二十一年,五月十七,金朝皇帝于朝堂上下旨,将安乐公主许配给昔日的大梁太子梁宣。
阉人尖利的嗓音停歇后,满朝文武无一人吭声,左右相交换了个复杂的眼神,梁宣则无视周遭一众惊疑不定的视线,大步离开队列,衣袍一掀,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大礼,接下这道于他而言堪比绞刑的旨意。
梁宣别无选择,这位精明的帝王早已察觉他私下里的那些动作,与其放任他继续使些小手段笼络民心,倒不如将最宠爱的公主许配给他,借不舍放公主出宫为由,将他放置在自己的眼皮下。
此事敲定,皇帝很快便宣布退朝,梁宣握着金黄的卷轴,缓步离开,看起来与平日并无差别。
途径盘龙阶梯时,有人自身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梁王殿下真是好福气。”每个字的尾音都轻轻飘着,十足的不怀好意,却又因他独特的音色,显出几分玩笑的意味。
梁宣偏头看去,对上一双清凌凌的含情眼,不过此刻这双眼中并无半分情谊,是纯粹的蔑视与捉弄。
亡国之君尚不如路边野狗,何况是他这般身负前朝皇家血脉的遗孤?
虽是先国太子,实则不过是年迈昏愦的梁帝膝下无子,临终前偌大的后宫仅有一名出身卑微的嫔妃身怀有孕,金人的铁骑踏破城门时,老皇帝早已奄奄一息,强撑着病躯,下旨册封还未出世的孩儿为储君。为了维系皇家血脉,梁宣那生来体弱的母亲不得不随着影卫奔波逃亡,最终因产后血崩殒命。血腥味引来了金人的鬣狗,数十名影卫拼死相抗,力不能敌,于是尚在襁褓中的梁宣被金人俘虏,成了新帝拿捏梁朝余孽的棋子。
一晃二十年,梁宣早已习惯寄人篱下的生活,眼前这位安定侯家的小侯爷,恰是平日里最爱作弄他的人之一。
说起来,安定侯还与覆灭大梁有些渊源,他曾是梁国大将,当年阵前叛逃,带领数万大军投奔金人,将数座城池拱手相赠,为金人的军队打开了直通都城的大道。后因其叛逃的行径颇受皇帝忌惮,赐了个有名无实的侯爷名头,养在京城里当米虫。
安定侯夫人曾与梁宣的生母是闺中好友,育有二子,长子沈靖,次子沈熙。沈靖在工部任职,沈熙则位列禁军,兄弟俩打小便爱往梁宣所居的梁王府跑,不为别的,就为了欺负他——至少在旁人眼中是这样。
但在梁宣眼中,沈氏兄弟算是他仅有的玩伴,亦是可交付信任之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安定侯长子沈靖。
刚下朝人多眼杂,梁宣不动声色地抬手抚平肩上被沈靖拍出褶皱的衣料,客气一笑,“福气不敢当,小侯爷若无他事,还请让路。”
沈靖挑眉,瞥见梁宣攥成拳的掌心露出的一截纸卷,侧身将路让开,“王爷,请。”
安定侯家的小侯爷几乎每次下朝都要拦路讥讽梁王两句,周遭的大臣们早已见怪不怪,就连皇帝派来监视的眼线,在汇报中也将此事略过不详细展开,只说“安定侯家的小侯爷还是老样子”。
那天过后,以筹备大婚为由,皇帝下旨免了梁王的早朝,一连派了数个礼部大臣,连带着宫中教导规矩的嬷嬷,一并塞入梁王家中,名为筹备大婚,实为软禁。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打着“济世先生”名号,在民间传播水利工程图纸,教导民众抗旱防寒,写说书故事鼓吹新政的前朝太子,竟歇了所有的小动作,安安分分地窝在王府里学规矩,唯一值得注意的举动,是他亲自前往萧山猎场,为公主猎了一头大雁。
年迈的皇帝直觉有些不对劲,暗中派人将萧山猎场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发现。
转眼到了大婚当天,按照金人习俗,新婚夫妇需在举行仪式前,一同前往宗祠祭祖。皇帝最宠爱的公主下嫁,满城妆点着红绸彩缎,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地自城中前往宗祠,帝后的撵车行在最前方,梁宣跨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紧跟着公主的花轿。
如果忽略暗处监视的眼线与埋伏的禁军,一切与往常并无不同。
作为禁军统领,公主出嫁,沈熙自然也在队列中。
他单手握着缰绳,一手搭在腰间佩剑上,跟随着队伍的脚步不急不缓地驱使身下的烈马,指尖在剑柄上轻快地敲击着,梁宣目光一动,忽然勒紧缰绳,自队伍侧方冲了出去!
谁也没料到乖顺了一个多月的梁宣会突然发难,横冲而出的骏马霎时打乱了队伍的节奏,引起一阵骚乱,混乱中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驸马爷跑了!!!”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两鬓斑白的皇帝面上看不清喜怒,只是扯着沙哑的嗓音道:“传朕口谕,梁王劫杀公主,意图谋反。即刻起沈熙率禁军追拿梁王,反抗者格杀勿论。”
沈熙领命,率领禁军迅速追上梁宣,密密麻麻的禁军自两翼朝梁宣包抄而去,像是一张即将合拢的渔网,梁宣似乎是乱了阵脚,竟像无头苍蝇般转头撞进了禁军的队伍中。
下一刻漫天箭雨自树丛中升起,闪着凛凛寒光疾射而来——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捉拿活口,他不但要杀了梁宣,亦要灭口。
但沈熙早有准备。
他捏起手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响亮的呼哨,训练有素的军人们顿时转变阵型,举起手中的盾牌,将沈熙与梁宣牢牢护在其中。
在铁箭与盾甲清脆刺耳的相击声中,沈熙迅速丢弃身上一切象征身份的物件,扒下身上盔甲,露出内里的大红中衣,扯下梁宣的外袍,不由分说地将褪下的铁甲套在他身上,“殿下,一路向东,哥哥在元一江边等您。”
“你……”梁宣眼眶发红,猜到了沈熙的打算,“你这么做,沈靖知道吗?”
沈熙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一笑,“皇帝铁了心要铲除祸端,连最心爱的公主都搭了进去。若无人引开追兵,殿下绝无可能全身而退……这是沈家欠您的,我理应偿还。”
“我不过一介武夫,对您的助力远不如哥哥,殒身于此,也算是死得其所。”他没有告诉梁宣沈靖的打算是让一位事先买通好的士兵来引开追兵,让沈熙和梁宣一同前去与他会合。
这位熟知阴谋诡计,惯会玩弄权术的兄长关系则乱,忘了再大的利益也敌不过一个人怕死向生的心。沈熙无法将一切押注在旁人身上,他只信自己。
“殿下,您该走了,愿您得偿所愿。”
沈熙躬身行礼,扭头跨上那匹属于梁宣的、绑着大红丝绸的骏马,撞开周遭的士兵,朝南奔去。
“在那里!追!”
无数骑兵紧随其后,扬起阵阵浓烟,在队伍的最末,一人一马在众人视线之外,掉头往东而去。
沈熙披着红袍打马狂奔,他卸下了一切武装,墨发在狂风下张扬地飞舞,凭借着与梁宣相仿的身形,身后对他围追堵截的人们愣是没看出差别。
有意拖延时间,他调转方向,一头扎入林间,马蹄声层层叠叠宛若雷鸣,惊起无数飞鸟。沈熙骑术绝佳,年年跑马皆拔得头筹,眼见着追不上,身后有人搭箭拉弦,瞄准了要害,试图将他将马上击落。
飞箭一出,裹着黑衣,在树干间纵横跳跃的身影也一并落在沈熙身后,抬箭替他扫开了那支直冲着后心而去的箭矢。
“谁?!”
沈熙陡然侧目,还未看清来人,马背一沉,身后紧接着贴上一个人,探手拽住了他手中的缰绳。
带有薄茧的指节擦过沈熙的手,他不由得一僵,“哥哥?你怎会在这,殿下呢?”
“殿下那边自有他的人接应,你我送他到这一步,已然两清了。”沈靖闭了闭眼,用力拽住缰绳,稳住受惊的马,不由分说地带着沈熙一路狂奔,“你这混账,若我不来,你早让人射成筛子了!身为兄长,我怎会抛下你苟且偷生?!”
沈氏兄弟向来形影不离,自小便是彼此最亲近之人,梁宣虽为明主,但谁也难保他日后不会对他们心生猜忌,本想兄弟两人相互扶持,但沈熙却为保兄长与梁宣离开选择舍弃自身。
他只知自己甘愿为此赌上性命,但身为兄长,沈靖又怎会看着他孤身送死。
两侧树木逐渐稀疏,视野愈发开阔,京都名贵都知道安定侯次子沈熙骑术上佳,却不知他的兄长亦然。年少时兄弟俩闲暇时常常策马出游,一并驰骋在城外郊野,因此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前方即为一座深不见底的断崖。
皇帝的旨意必然是死要见尸,如若尸体坠入万丈深渊,光是找寻便要花费许久,这是他们最后能为梁宣争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