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小伙伴最近很不对劲啊。
柱间双手抱胸,盘腿坐在南贺川边那块老位置上,河水哗哗地淌,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他盯着对岸那片空荡荡的河滩,在心里确认这个事实。
以往他们约定好的日子在老地方见,斑从来不会失约。哪怕有突发情况这一次没来,下一次再见面时也会跟他简单解释几句。
柱间都能理解,忍者嘛,家里或是族里紧急情况难免发生,他也不爱计较这些。反正斑说了下次来下次就一定会来。
但话又说回来,最近的斑实在是太反常了。除了失约的问题。还有就是……来了也跟没来一样。从前一个月能见上四五回,现在能有两回就不错了。
就算来了也是匆匆忙忙,屁股底下着火似的呆不了多久就要走。柱间试探着说“再待一会儿呗”,斑就皱着眉摇头,说“有事”,问什么事,又不说了。
最主要的是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身上的伤就没消下去过。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柱间以为他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任务,忍者接的任务向来不会轻松,身上挂彩是常事。可斑每次来身上都带着伤,新旧交叠,深浅不一。
柱间看得心惊肉跳。他也是从小在刀尖上滚大的,对武器造成的伤口多少有些分辨能力。
是训练吗?
柱间不太确定。训练受伤也正常,他自己也没少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可斑这伤更像是跟人对打时留下的。而且是招招往要害上招呼的那种。
这也太狠了点吧?
柱间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斑简单的一个手臂抬起动作就痛地整张脸扭曲。
他好奇。到底是谁把斑打成这样的?斑的实力他很清楚,同龄人里绝对是拔尖的,能稳压他一头的人,柱间想来想去也没想出几个。
千手家这边,他自己的实力跟斑在伯仲之间。其他几个忍族的同龄人,他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但没有一个能让斑这么狼狈。
所以——不是同龄人?是比斑年长的?是族里的长辈?
柱间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免担忧起来。担忧挚友的他曾不动声色地打探过。等斑要走的时候,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说:“斑,你最近伤挺多啊,家里任务很重吗”。
斑侧过脸来看他,目光淡淡只说。“训练。”
说完就没了下文。
柱间识趣地没再追问。他跟斑认识这么久,多少知道斑什么脾气。不想说的,拿刀架脖子上也不会说。
好吧。柱间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尊重斑的秘密,就像尊重斑的实力一样。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他有,斑也有。
不过能让斑这么较劲的,不是敌人,就是对手吧。
如果只是敷衍了事的训练,斑不会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更不会每次都憋着一股劲儿,不甘心地想要赢。
能让斑这么认真对待的,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柱间望着河面上越来越暗的光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象起来。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用的是什么武器?有多强?能跟斑打到什么程度?
如果有机会认识一下的话……会不会也能跟自己打一场?柱间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了下去。
算了,斑既然不愿意说,说明这人不是能随便介绍给他认识的。
柱间从河滩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河水声音渐渐浓重。
他该回去了。父亲今天心情不好,他不想撞枪口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岸。
斑下次会来吗?来的时候会告诉他那个人是谁吗?
真好奇啊。
柱间本以为,那个让他抓心挠肝好奇了大半个月的人,他起码得等上三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才能从斑嘴里撬出点什么。
结果没等太久。
那天斑来得比以往都晚。残阳被夜色一口口侵吞,柱间都准备走了,对岸的树林里才传来一阵不算轻的脚步声。
斑走出来的时候,柱间还以为他今天吃炸药了。
两人刚在老地方坐下,柱间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就隐约听到了身边人牙齿磨得咯吱响的声音。那种不甘和气恼的情绪简直要具象化了。
“那个该死的女人。”
极具情绪的一句话突然从斑嘴里秃噜了出来,咬牙切齿,好不气愤。
柱间眨了眨眼,默默双手抱膝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或者提问都可能成为引爆斑的火星,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个安静的树洞,让这家伙自己把火泄出来。
果然。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斑又开口了。这次话多了些,虽然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
“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柱间默默听着,在心里给那位素未谋面的“该死的女人”画了第一笔——嗯,性格不太好。
“教就教,不会好好说话?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斑的磨牙声又响起来了,看来是真的很生气了。
不过柱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眼。
原来不是族里的长辈,是老师?柱间眨眨眼,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又清晰了几分——女的,脾气不太好,嘴很毒,而且实力很强。
斑大概是憋得太久了,今天终于逮着个机会吐槽。从“这个女人根本不会教人”到“她那个蒙眼的布条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明明什么都看得见非要蒙着,装什么瞎子”,再到“我弟那么小一个孩子她也不放过”。
柱间听得咂舌。
啊这。
他挠了挠脸颊,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地生成了一幅颇为生动的形象图:一个蒙着眼睛、性格恶劣又爱捉弄人的大魔王。
“你说她是不是有病?”斑终于说累了,做了个总结陈词。“我跟她无冤无仇,她至于这么折腾我?”
柱间一只手搭在斑的肩膀上,拍了拍。“听起来确实挺过分的。”柱间的语气正经,没了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感觉。
“不过她这么折腾你,说明她觉得你值得折腾吧。”
斑:“……”
斑转过头瞪着柱间,暴躁呛声:“哈?你觉得这是夸奖吗?!”
柱间干笑两声,缩了缩脖子:“哎呀,我就是随便说说嘛……”
自此之后,柱间的生活里多了一项新的期待。跟斑见面,听斑骂人。
咳,说骂人不太准确。斑那个人嘴笨,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杀伤力约等于挠痒痒。但柱间就是听得津津有味。
主要是斑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实在太有意思。
皱着眉,抿着嘴,眼睛里的火光噼里啪啦,每次说到关键处斑又卡住,最后憋出一个不痛不痒的“神经病”。
柱间每次听到这里都想笑,但又不敢太猖狂。斑本来就够炸毛的了,他要是再笑出声下一个挨揍的就是他。
不过说真的,柱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嚣张大魔王”的好奇心,已经快赶超他对斑的兴趣了。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能让斑这个倔驴每天准时去挨揍,揍完了还臭着一张脸,浑身上下每个细胞叫嚣着“我明天一定要赢她”,然后第二天继续挨揍。
这得是多大的本事啊。
柱间有时候会在河边等斑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瞎琢磨。蒙着眼睛、嘴很毒、脾气很差、实力很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形象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常人。
但他挺想见见的。当然这话他不敢再跟斑说,上次提了一嘴“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人啊真想见见”,斑眼神凶得跟要吃了他似的。
不见就不见嘛。听听总行吧?
于是柱间就开启了“听斑吐槽”的日常。斑不是每次都会提起那个人,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照常切磋、照常聊天、照常各回各家。但有时候斑被揍得太狠了,或者那天的训练实在太变态,他憋不住,总会在不经意间漏出一两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南贺川边的树叶从浓绿变成枯黄,又从枯黄落了个精光。柱间数着斑身上的伤,像读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成长印记。
柱间能明确感觉到斑跟以前不一样了。身上的气息沉了很多。
他心里其实挺感激那个人的。虽然斑从来没说过那个人的名字,还每次提起她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但柱间看得出来斑在变强,根基在被人一寸一寸地夯实。
碰上这么个老师,或许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福报吧?
落叶打着旋往远处漂。柱间本来是碰运气来的,他们最近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斑那边忙,他这边也忙,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了。
他没抱什么希望,只是走到了附近,想着来都来了,看一眼再走。
穿过那片他已经闭着眼睛都能走的密林,踩着满地的落叶走到河岸边上。
河滩上有人。
柱间几乎是本能地矮下身子,手指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忍具包。这个时辰还在这片河滩上晃悠的,难道还能是和他一样心里揣着事睡不着出来瞎逛的?
他贴着树干,眯着眼朝那片灰蓝色的河滩望过去。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最后一抹残阳正被山影侵吞,河面上的光从橘红褪成了灰蒙蒙的白。
但河滩上那点颜色他看真切了。
是扎眼的红。
柱间不知不觉地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从树后面拐出半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