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死的那年,你在哪儿?”
孙二没有说话。
沈旧池等着。
铺子里很静,能听见后院的鸡叫。外头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过了很久,孙二才开口。
“那年在北营。喂马。”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刘安死的时候,我不在宫里。我那时候已经调去北营了,不在宫里当值。”
沈旧池看着他。
“刘安死之前,找过你吗?”
孙二的手攥紧了柜台边缘。
“……找过。”
“说什么?”
孙二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小心点。说宫里不太平,能走就走。他说他在宫里待不下去了,让我别学他。”
沈旧池没有说话。
孙二抬起头,看着他们。
“他死了之后,我就走了。托病退役,开了这个铺子。这些年,我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做过。我连这个巷子都没出去过几回。”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大人,你们还想问什么?”
沈旧池摇了摇头。
“没了。”
他转身要走。
“大人。”
沈旧池回过头。
孙二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柜台,整个人都在抖。
“刘安……他是怎么死的?”
沈旧池沉默片刻。
“自缢。”
孙二愣了一下。
“我不信。”
沈旧池没有说话。
孙二低下头。
“他让我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出事。可我……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做。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我收拾了东西就跑了,跑得比谁都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口井。有时候梦见井里有人喊我,有时候梦见我自己掉进去。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沈旧池看着他。
孙二没有再说话。
沈旧池转身往外走。
李清川跟上他。
两个人出了巷子,翻身上马,往回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半路,李清川忽然勒住马。
沈旧池在他身边停下来。
李清川看着他。
“尚延。”
沈旧池等着他说下去。
李清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走吧。”
他一夹马腹,往前跑了。
沈旧池看着他的背影,跟上去。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李清川进了书房,往软榻上一倒。橘猫跳上来,挨着他趴下。
沈旧池站在旁边。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
“尚延。”
“嗯。”
“又一个。”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看着房梁。
“刘安找了那么多人,让他们走,让他们活着。他自己呢?”
沈旧池沉默片刻。
“他自己没走。”
李清川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淌下来,在桌上凝成一滩。
过了很久,李清川忽然坐起来。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的眼睛亮亮的。
“明天咱们去哪儿?”
沈旧池想了想。
“没了。活着的都问完了。赵横、张顺、采萍、陈七、孙二,还有那个刘家村的表姐已经死了。就这些。”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又躺回去。
躺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尚延。”
“嗯。”
“你说,刘安要是活着,会想看到今天吗?”
沈旧池沉默片刻。
“不知道。”
李清川没有说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猫里。猫被压得不舒服,叫了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下软榻跑了。
李清川也不管,就那么趴着,脸埋进胳膊里。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烛火跳了跳。
他忽然开口。
“殿下。”
李清川没动。
沈旧池道:“臣先回去了。”
李清川翻过身来,看着他。
“这么早?”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片刻。
“行吧。”
他又翻过去,背对着他。
沈旧池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李清川还趴在那儿,没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散开的头发上。
沈旧池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他穿过月亮门,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
刚才那句“臣先回去了”,他说出口的时候,忽然有点不想说。
可已经说了。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