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李清川一直没说话。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
走到半路,李清川忽然勒住马,停了下来。
沈旧池在他身边勒住马。
“殿下?”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尚延,你说他会来吗?”
沈旧池想了想。
“会。”
李清川眨了眨眼。
“为什么?”
沈旧池看着他。
“因为他怕死。”他道,“但他更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李清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这个人。”他道,“说话怎么老是一针见血的?”
沈旧池垂下眼睫。
李清川已经一夹马腹,往前跑了。
“走,回去吃饭!饿了!”
午膳摆在花厅里。
李清川坐下就开始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松鼠。
沈旧池坐在他对面,端起碗,低头喝粥。
喝了两口,碗里忽然多了一筷子菜。
他抬起头。
李清川正把筷子收回去,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道:“这个好吃,你尝尝。”
沈旧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顿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
李清川托着腮看他吃,眼睛弯弯的。
“怎么样?”
“好。”
李清川笑起来,又夹了一筷子别的菜,放进他碗里。
“这个也尝尝。”
沈旧池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菜,又看了看对面那张笑眯眯的脸。
“殿下。”他开口。
“嗯?”
“殿下自己吃。”
李清川眨眨眼。
“我在吃啊。”他指了指自己碗里,“你看,我也在吃。”
沈旧池看着他那碗堆得满满的菜,沉默了。
李清川已经埋头继续吃了。
沈旧池低下头,把碗里那些菜,一口一口吃掉。
吃完饭,李清川往软榻上一趴,不动了。
那只橘猫跳上软榻,挨着他趴下。
沈旧池站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片刻,李清川的声音从软榻里传出来。
“尚延。”
“在。”
“下午没事,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沈旧池顿了一下。
“殿下想去哪儿?”
李清川翻过身来,看着他。
“不知道。”他道,“就想出去走走,带着你。”
沈旧池垂下眼睫。
“臣陪殿下。”
李清川笑起来,从软榻上跳下来。
“走!”
午后,两个人出了东宫,沿着长街慢慢走。
阳光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风车的、卖桂花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清川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走了一会儿,李清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尚延。”
“嗯。”
“你来走我旁边。”他道,“老跟在后头干什么?”
沈旧池顿了一下,走上前去,和他并肩站着。
李清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路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老艺人正在捏一只兔子。糖稀在他手里翻来翻去,三两下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来。
李清川蹲在那里,看得入神。
沈旧池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亮亮的。
他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糖兔子,像个等着买糖吃的小孩。
老艺人捏好了,把糖兔子递给他。
李清川接过,转头看向沈旧池。
“尚延,给你。”
沈旧池愣了一下。
“殿下给臣?”
李清川点点头,把糖兔子塞进他手里。
“刚才那个人捏的时候,我就想着,这个给你合适。”他道,“你看,它是不是和你有点像?”
沈旧池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糖兔子。
白白净净的,安安静静的,两只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臣……像兔子?”
李清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像啊。”他道,“话少,安静,看着就好欺负。”
沈旧池:“……”
李清川已经往前跑了。
“走了走了,前面还有好玩的!”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跑远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兔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
然后他把糖兔子小心地收进怀里,抬脚跟上那道背影。
傍晚回东宫时,门口站着一个人。
张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在门房的阴影里,看见他们回来,快步走上前来,跪了下去。
“殿下!”
李清川低头看着他。
“想好了?”
张顺点了点头。
“想好了。”他道,“奴才……奴才把那晚的事,都告诉殿下。”
李清川点了点头。
“起来吧。”
他往里走,张顺跟上。
沈旧池跟在最后。
走到书房门口,李清川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尚延。”
沈旧池抬眼看他。
李清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陪我一起听。”
沈旧池顿了一下。
“是。”
书房里,张顺跪在地上,把七年前那晚的事,一点一点说出来。
那晚他在寝宫外当值,和刘安一起。夜深了,没什么动静,他靠在墙上打盹。忽然被刘安推醒。
“有人。”
他顺着刘安的目光看去,看见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从宫墙上翻下来。
一个进了寝宫,一个留在外面。
留在外面的那个,他认识。
禁军副统领,裴英。
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想跑,被刘安拉住。
“别动。”刘安压低声音,“装没看见。”
他们缩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后来寝宫里传出惊叫,灯火亮起来,禁军冲进去。那两个黑影都不见了。
再后来,皇后没了。
禁军来查,刘安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
裴英来找过刘安,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安回来后脸色发白,过了几天,就托病请调,离开了禁军。
再后来,刘安死了。
死在那口枯井里。
“奴才怕。”张顺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奴才怕得要死。奴才不敢说,不敢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每天晚上闭眼,就是那晚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李清川。
“殿下,奴才……奴才对不起刘安,对不起皇后娘娘……”
他说着,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清川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
听完之后,他站起身,走到张顺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顺。”
张顺抬起头,满脸是泪。
李清川看着他。
“你怕了七年,对吧?”
张顺点了点头。
李清川忽然笑了一下。
“那从现在起,不用怕了。”
张顺愣住了。
李清川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住东宫。”他道,“没人能动你。”
张顺跪在地上,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张顺被安顿在东跨院,和赵横做了邻居。
沈旧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尚延。”
李清川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在想什么?”
沈旧池沉默片刻。
“在想……”他顿了顿,“刘安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李清川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
“尚延。”
“嗯。”
“你说,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怕了七年。”他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旧池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那双眼睛亮亮的,可里头的光,和白天不一样。
沈旧池想了想。
“因为有个盼头。”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
“盼头?”
沈旧池点了点头。
“盼着有一天,有人来替他们伸冤。”
李清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
“那他们盼到了。”他道,“我来了。”
他说着,转过头去,继续看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沈旧池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夜风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他蹲在糖人摊前,说“这个给你合适”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把糖兔子塞进自己手里时,手指碰到了自己的手。
他说“你像兔子”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在心里转。
沈旧池垂下眼睫,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
那根被碰到的手指,还留着一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