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李老爷打量闻不言的眼神更古怪了。
这气质,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寻常的“朋友”。
但他毕竟是在镇上有些头脸的人物,见莫絮语不愿多谈,也只好按下疑惑。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莫絮语轻柔的询问声和李阿婆偶尔的应答。
金针微微颤动,李阿婆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低声说:“嗯……是松快些了……”
李老爷看着母亲神色缓和,脸色也好看了点,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莫大夫这针法是不错,可光靠针灸,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这药方……”
莫絮语起出最后一根针,无奈道:“药方我会调整,加重祛湿通络的力道,再配合我特制的药油,每日让丫鬟给阿婆按摩患处。
但最要紧的,是起居保养,房间需通风干燥,不可过于贪凉,饮食清淡,忌食生冷肥腻。
阿婆,您夜里睡觉,这膝盖务必裹好,莫再受风。”
李阿婆一一应下。
李老爷却听得眉头又皱起来:“忌口?娘就爱吃点肥糯的……房间通风,这大夏天的,岂不闷热?”
莫絮语终于抬眼,正色看向李老爷:“李老爷,若是只想让阿婆一时舒坦,不听医嘱,那这病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断根。
您是孝顺,想让阿婆吃好喝好,但有时,克制才是真正的孝顺,阿婆这病,三分治,七分养,养比治更重要。”
她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李老爷被她清澈的目光看着,一时语塞,竟有些讪讪。
闻不言站在后面,看着莫絮语挺直的脊背和侧脸上专注的神情,忽然觉得,此刻这个面对富户据理力争、维护医道的小大夫,比平时絮絮叨叨的模样,更……亮眼。
开了新方子,又仔细叮嘱了煎药方法和按摩要点,莫絮语这才收拾药箱,准备告辞。
李老爷命人封了诊金,比往常丰厚不少。
莫絮语坦然收了,道了谢,便带着闻不言离开。
走出李宅大门,阳光正好。
莫絮语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肩膀,转头对闻不言笑道:“怎么样?我这‘挡箭牌’好用吧?你往那儿一站,李老爷话都少了一半。”
闻不言看着她眼中狡黠的笑意,赞同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莫絮语边走边感叹:“人参鹿茸,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包治百病的仙丹,觉得贵的就是好的。
殊不知药不对症,仙丹也是毒药,李阿婆那身子,虚不受补,越补越糟……唉,跟这些有钱人讲道理,有时候比治病还累。”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包桂花糖,拈出一块递给闻不言:“喏,奖励你的,今天表现不错。”
闻不言看着递到面前的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
莫絮语也不在意,自己含了一块,眯起眼享受那甜味,含糊道:“下次再去这种人家,还带你。”
——
自打从李宅回来,闻不言似乎变了些。
莫絮语起初没太察觉,直到某天清晨,她挎上药篓准备独自上山时,一转身,发现闻不言已经默不作声地跟在了身后。
“嗯?”莫絮语挑眉。
闻不言指了指她肩上的药篓,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明确:一起去。
莫絮语眨了眨眼,没多问,只笑着点点头:“行啊,多个人多份力,今天要去北坡,那边路陡,你正好帮我背篓子。”
北坡的晨雾还没散尽,草木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莫絮语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眼睛扫过岩缝、树根、草丛,时不时停下来,用小锄头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草药,抖掉根上的泥土,仔细辨认后,放进自己背篓,或递给身后的闻不言。
“这是半夏,燥湿化痰的,要小心挖,别伤了块茎……”
她一边采,一边习惯性地念叨,也不管身后的人听不听得懂,仿佛这山林间的草木都是她的听众。
闻不言跟在她身后,沉默地接过一株株带着泥土清香的植物,依着莫絮语先前的示范,学着将根须上的泥土轻轻抖落,再整齐地码放进药篓里。
山林很静,只有鸟鸣、风声,和莫絮语轻柔的讲解声。
在这里,没有血腥,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那些午夜梦回时纠缠不休的面孔和声音。
生机勃勃的绿意,和一个絮絮叨叨、却让周遭一切都显得安宁平和的人。
让她的心,好像真的跟着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