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稚嫩清脆的童音突兀地响起。
书房内侧的小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粉色寝衣、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揉着惺忪睡眼,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闻不言,看到了她手中映着烛光的刀。
小女孩愣了一会,似乎没完全明白眼前的情景,但她本能地感到了父亲那边的紧张和危险。
“爹!”她又喊了一声,迈开小短腿,竟直直朝着闻不言的方向跑来。
男人脸色骤变:“莲儿!别过来!回去!”
可小女孩已经跑到近前,她似乎被父亲惊恐的语气吓到,脚步顿了顿,却还是伸出小手,一把抱住了离她最近闻不言的腿。
闻不言浑身一僵。
她杀过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少年,但从未有过这么小的孩子,以这样全然不设防的姿态,靠近她,抱住她。
小女孩仰起脸,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看着闻不言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脸,小嘴一瘪,带着哭音央求:
“姐姐……你不要杀我爹,好不好?我爹是好人……他是好官……”
她紧紧抱着闻不言的腿,仿佛这样就能挡住所有伤害。
那一刻,男人面如死灰,眼中是彻底的绝望。
闻不言握着刀的手,已把指节捏得发白,刀锋上的寒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她应该踢开这孩子,或者顺手……
不,腿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小女孩眼中纯粹的信赖与哀求,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了她眼前弥漫的血色。
“好官”……
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
男人眼中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猛地抽回腿,在小女孩因失去依靠而踉跄、男人惊骇欲绝扑上来护住孩子的瞬间,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撞开窗户,融入了外面的沉沉夜色。
她没有回头。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急促的呼吸,和小女孩后知后觉爆发的哭声。
任务,失败了。
梦里的画面在这里扭曲、破碎,重新化作翻涌的血色和无数亡魂的嘶嚎。
“叛徒!”
“废物!”
“楼规森严,岂容你心存妇人之仁!”
“喝下去!”
......
最后是五脏六腑焚烧般的剧痛,是乱葬岗冰冷的雨,和逐渐沉入黑暗的意识……
——
百里外的一个山神庙内。
两个男人跪在火堆前,衣服湿哒哒的,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浸湿。
站在阴影里的女人开口:“你们俩把她扔乱葬岗,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左边那个赶紧说:“影姑娘,当时闻师姐……闻不言确实没气了!她伤得那么重,又喝了‘断魂酒’,神仙也难救!我们想着肯定死了,她昔日在楼内颇有威仪,我们不想戮尸……”
女子从阴影里走出来,火光映亮她半张年轻秀丽的脸,但没什么表情:
“我便知道你们会这样,于是当晚我去看了,但乱葬岗并没有她的尸首。”
两个男人猛地抬头,脸白了。
“楼里最近在查这事。”
女子抱着胳膊,语气淡漠:“‘无言刃’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加上她放走的那位大人,最近好像有点不安分,楼主不太高兴。”
右边那个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姑娘!我们真的不知道啊!当时她明明……”
“现在知道了?”
女子打断他:“给你们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动用你们在这片地头上的所有关系,给我找,医馆、药铺、走江湖的郎中、乃至黑市卖伤药的,都摸一遍。”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就算被人救了,也不可能完全藏住痕迹,找到线索,立刻报给我。”
“是!是!属下一定尽力!”
女子看了他们一眼:“不是尽力,是必须,这事如果让楼主从别的渠道先知道,你们清楚后果。”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庙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火堆的噼啪响。
女子走到火边,伸手烤了烤。
火光跳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假死药她提前让师姐服下,本想等风头过去就去把人带走,可等她脱身赶去乱葬岗,只剩一场大雨,和满地泥泞。
人不见了。
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是恐慌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命真大。”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但很快,细微的笑意就收了起来,她拉上兜帽,转身往外走。
雨还没停。
她对着黑漆漆的雨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师姐,你一定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