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营造出神秘氛围:
“多少朝廷命官、江湖豪强、富商巨贾,不明不白就丢了性命,背后多半有这只‘无言之手’啊!可谓杀人如麻,血债累累!”
茶客们听得屏息凝神,仿佛现场的血腥气已扑面而来。
莫絮语皱了皱眉,低声道:“杀人如麻……不管杀的是好人坏人,沾这么多血,心里难道不会不安吗.....”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闻不言。
闻不言端坐如钟,掌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似乎随着说书人的话语,又要挣脱束缚翻涌上来。
她强行压住,将注意力集中在说书人接下来的内容上,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老话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说书先生话锋一转,戏剧性夸张的把音量提高。
“许是杀孽太重,连这冷血无情的‘无言刃’,竟也生出了一丝从善之心,或者说……是怕那阴司报应!”
“哦?怎么回事?”底下有人急切追问。
“据说某次楼里接了一桩天大的买卖,目标乃是朝廷一位举足轻重的重臣!”
说书先生环视四周,见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才满意地继续:
“这等人物,身边护卫何等森严?任务之艰难,可想而知,楼里自然派出了这把最锋利的刀——‘无言刃’!”
“按说,以‘无言刃’的身手和以往作风,此事应是十拿九稳,可奇就奇在,行动那夜,目标却并未毙命!而‘无言刃’自此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馆内一片哗然。
“失手了?这不可能吧?”
“难道是那重臣身边有绝世高手?”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非也非也!据楼内隐隐传出的消息,并非失手,而是‘无言刃’在最后关头,竟心软了!放了那重臣一条生路!”
“啊?!”惊呼声四起。
“这杀手竟还有良心发现的时候?”
“坏了规矩,息声楼岂能容她?”
“正是如此!”醒木重重一拍,震得桌面茶碗轻响:
“息声楼楼主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楼里规矩,铁板一块,从未有人敢违逆,更何况是放走如此重要的目标?这不仅是失败,更是背叛!楼主当即下令,清理门户!”
闻不言的五指攥在了一起。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自己的“结局”被这样公开讲述,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感觉依旧尖锐。
“清理门户?”莫絮语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旁边的茶客:“那‘无言刃’死了吗?”
那茶客也是个爱搭话的,立刻回道:“听说啊,是被赐了毒酒,尸体都扔乱葬岗了!这等叛徒,就是这下场!”
莫絮语“哦”了一声,点点头,脸上露出些微感慨:“也是可怜,到底还是存了点善念,却落得这个结局。”
她完全没把这故事和身边这个沉默的“阿闷”联系起来,只觉得是个唏嘘的江湖传闻。
然而,说书先生的话还没完。
“但是——”他又拖长了语调:“江湖风波恶,事事难料,近来又有另一种说法悄悄流传,说那‘无言刃’或许并未真的死去!”
闻不言的心猛地一沉,骤然抬眼看向台上。
莫絮语也惊讶:“没死?不是喝了毒酒扔乱葬岗了吗?”
“嘿嘿,这就是蹊跷之处了。”
说书先生捋着山羊胡,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有人说,那毒酒或许有假;有人说,乱葬岗根本就没找到符合特征的尸体……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息声楼对此讳莫如深,反而更惹人猜疑啊!”
馆内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闻不言只觉得那一道道好奇、探究、恐惧的目光,好似无形中穿透了昏暗的光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把背脊挺得笔直,肌肉却已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每一寸感官都放大到极致,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内衫的背部。
莫絮语却完全沉浸在故事的悬疑里,她托着腮,眼睛盯着说书先生,兀自分析着:
“要是真没死,那她现在肯定东躲西藏,被息声楼满天下追杀吧?这日子可怎么过?不过她能从那等龙潭虎穴逃出来,本事也是真大……”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转头看向闻不言,却见对方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了些,唇线抿得死紧。
“阿闷?你怎么了?是不是这里太闷了?脸色这么难看。”
闻不言猛地回神,对上莫絮语清澈中带着关切的眼睛,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莫絮语却不太放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发热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又做噩梦了?要不咱们先回去?”
闻不言再次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台上。
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另一个江湖儿女情长的故事,关于“无言刃”的惊魂片段似乎只是今日的一个插曲,已然翻篇。
莫絮语见她坚持,便也不再勉强,只是将那碗已经温凉的粗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那喝点水,缓一缓,这故事是有点吓人,听得我都心里发毛,不过都是传闻,当不得真,说不定那‘无言刃’早就死了,江湖嘛,就爱传这些神神秘秘的。”
闻不言端起茶碗,借由喝水的动作,掩去眸中深沉的晦暗。
当不得真?
可其中血淋淋的核心,偏偏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