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血、防感染、维持生机…… 每一步,都是鬼门关。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之人 —— 不是人人都有她那般体质与运气。
少年此刻的状态,能不能撑过这场堪比刮骨疗毒的救治,都是未知数。
她若出手,成功了自然好,可若是失败……
“莫大夫!求您了!” 汉子见她沉默,哭喊得越发凄厉:“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娘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莫絮语闭了闭眼。
师父当年的话蓦然在耳边回响:“小语,医者仁心,可也要量力而行,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强求,反而害人害己。”
她忽然想起那些被她救回、却又一个个离开的人。
每一次出手,何尝不是一场赌博。
赌自己的医术,赌伤者的命数,也赌…… 事后可能招惹的麻烦。
眼前这少年,伤得太重,希望渺茫。
她若拒绝,无人会怪她,镇上大夫已判了 “死刑”,她不过一介山野郎中,救不了,也在情理之中。
可……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少年青涩却已显棱角的脸上,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本该是漫山遍野跑、不知愁滋味的年岁。
“我可以试试。”
她下定了决心:“但你要想清楚,这法子我从未用过,只有三成把握,而且,需要切开他的胸口,取出断骨,再将破损的肺叶缝合。”
汉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懂:“切、切开胸口?”
“对。” 莫絮语点头:“就像…… 修补一件破了的衣裳,要把破口露出来,才能缝补。”
汉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看看儿子惨白的脸,又看看莫絮语,眼神里挤满了恐惧与挣扎。
“这…… 这不成!” 他猛地摇头,下意识抱紧儿子:“把人胸口切开,那还能活吗?镇上的大夫都没说过这种法子!你、你是不是想拿我儿子练手?!”
不等莫絮语否认,他已自行下定了结论: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大夫,一个个都黑心肝!镇上那王八蛋说没救,你是不是也想推脱,故意说这种吓人的话,好让我死心,把我儿子丢出去等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唾沫横飞,脸上涕泪与血污混在一处,显得狰狞又绝望。
“不是的,你听我说 ——” 莫絮语试图解释,声音却被对方粗暴打断。
“我不听!你就是跟镇上那王八蛋一伙的!你们这些穿长衫的,就没一个好东西!见我们山里人好欺负是不是?见死不救,还要说风凉话!”
汉子猛地站起身,身材魁梧如铁塔,此刻双目赤红,指着莫絮语的鼻子:
“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救我儿子!用你平常的法子救!开胸?你想都别想!要是救不活,我就砸了你这破院子!让你也在这山里待不下去!”
他一边吼,一边便要上前拉扯莫絮语,动作粗鲁,带着一股蛮横戾气。
莫絮语被他逼得后退一步,眉头紧锁,心下又急又气。
医者最怕遇上这种被悲痛与恐惧冲昏头脑的病患家属,明明已将凶险与缘由解释清楚,对方却只凭臆测,便全盘否定,甚至倒打一耙。
“这位大哥,你冷静点!”
她提高声音,试图压过对方的咆哮:“令郎伤势太重,寻常汤药金针,早已无力回天!开胸是险招,可也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我不管!我就要你用平常的法子救!”
汉子根本不听,仿佛认定了她藏私刁难:“你之前还给我把脉开方,好好的!怎么到我儿子这里就要切胸口了?你就是不想救!觉得我们穷,给不起诊金是不是?我给你磕头,我给你钱!你说要多少?!”
他说着,竟真的去掏怀里干瘪的钱袋,抖抖索索倒出几个铜板与一小块碎银,又急又乱地便要往莫絮语手里塞。
莫絮语避开他的手,只觉一阵无力。
跟一个被恐惧与悲痛冲昏头脑的人,根本讲不通道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少年微弱的生机,恐怕连这片刻争吵都耗不起。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汉子情绪越发激动、几乎要动手推搡之际 ——
一直沉默立在莫絮语侧后方的闻不言,忽然动了。
她没有理会汉子的咆哮,也没有回应莫絮语的焦急,只是径直走到平放在石板上的少年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指,搭在少年冰冷的颈侧脉息之处。
汉子的怒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愣了一瞬,随即暴怒更甚:“你干什么?!别碰我儿子!”
他想冲上前,却被闻不言抬头淡淡瞥来的一眼,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冷得像腊月深山里的寒潭,汉子满腔的悲愤与蛮横,在这目光之下,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闻不言没有理他,指尖在少年颈侧静静停留片刻。
随即收回手,站起身,看向莫絮语,摇了摇头。